糜竺苦笑:“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曹军若破彭城,必血洗徐州报复。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岂敢惜财?”
话虽如此,想起巨大的付出,心头仍觉沉甸甸。
陈珪颔首,面露感慨:“温侯自入主徐州以来,这扩张之势,确如疾风烈火。去岁六月方定下邳,短短半年,徐州五郡在手;新春方过,便吞并淮南四郡……版图膨胀之速,老朽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凡事过犹不及。譬如梁国、陈国非不可图,然若取之,则与曹操再无转圜,必成不死不休之局。且沛国经袁术、曹操、温侯反复拉锯,民生凋敝至极,急需休养生息,实无力支撑新战。温侯能见好就收,屯兵彭城而不西进,此乃明见万里。”
正说着,府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长史陈纪与主簿陈群父子二人联袂而来,皆面带倦容,眼布血丝,官袍下摆还沾着些尘土。
“元方(陈纪),长文(陈群),何事匆忙?”糜竺问道。
陈纪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别驾,汉瑜公。刚从军营抚恤司回来。彭城一战,我军阵亡、重伤致残者名册初步核定已毕,赏功录过之议也大致有了章程。然……人数众多,牵扯甚广,赏赐之钱帛、抚恤之田亩、伤残者安置、有功者升迁……千头万绪。”
他揉了揉额角,“温侯下令厚赏重恤,此乃稳固军心之要,然具体落实,分毫差错不得,否则反生怨望。我父子与功曹、户曹诸同僚,已连日宿值官署,仍感力不从心。”
陈群在一旁补充,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阵亡者需核验身份、通知家属、发放抚恤;伤者需区分伤残等级,拟定后续钱粮供给或授田;有功将士赏赐需依令爵、财帛、田宅一一对应;即便降卒安置、战利品分配,亦须章程……每一项皆需大量书吏核算、勘验、造册,府中人手已严重不足。且淮南四郡、北方三郡新附,其地将士之功过赏罚,又需与徐州本部协调统一,更为复杂。”
听着陈纪父子的叙述,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胜利的辉煌背后,是如此庞杂、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善后事宜,牵动着无数家庭的悲欢、军队的稳定乃至整个统治体系的信誉。
“人才啊……”糜竺喟叹,“地盘骤扩,政务军务千头万绪,可靠且熟谙事务的吏员,捉襟见肘。”
陈珪沉吟道:“此非一时可解。眼下当务之急,是厘清彭城战事首尾,稳定徐州本部。至于淮南四郡、北方三郡,可先责成陈公台、臧宣高权宜处置,报备备案即可。待秋后,局势稍缓,再行统一规划考核。”
正商议间,又有属吏来报:“禀别驾,高顺将军已与张辽将军完成彭城防务交接,正率领本部陷阵营及麾下丹阳兵新军,向下邳返回,预计两日后抵达。”
糜竺精神微微一振:“高将军回来,下邳城防可称万全。传令,准备好营房、粮秣,迎接高将军所部。”
他转向陈珪,“汉瑜公,温侯凯旋在即,彭城战后诸多事宜,仍需我等与将军府共商定夺。尤其这赏罚抚恤章程,需尽快呈报温侯钧裁。”
陈珪点头,缓缓站起:“走吧,元方,长文,许多事,还需我等一起斟酌。这胜后之重,丝毫不轻于临阵对决啊。”
众人相继离开书房,奔赴各自繁巨的公务。
下邳城内,战后重建与管理的沉重帷幕,才刚刚拉开。
胜利带来了广阔的疆域与空前的声望,也带来了等比膨胀的治理难题与资源压力。
如何消化这迅猛扩张的成果,将其真正转化为稳固的霸业根基,考验着吕布,也同样考验着整个徐州集团的智慧与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