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办公室那间用作“需求与反馈管理组”中枢的房间里,空气仿佛都带着信息过载的焦灼感。三面墙壁被巨大的白板占据,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画满了复杂的流程图和关系图。中校组长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眼底带着血丝,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清晰和力度。
“过去四周,我们通过正式渠道、间接询问、行业会议接触等方式,累计收到外部技术交流与合作意向四十七项。”中校用笔尖点着白板左上角汇总的数据,“涉及领域包括但不限于:特种机器人环境感知(12项)、工业物联网可靠通信(9项)、复杂电磁环境对抗(7项)、无人平台自主协同(6项)、以及其他杂项(13项)。这还不包括一些非正式的、通过私人关系转来的咨询。”
他转身面对围坐的组员以及被特意请来参会的李卫国、李振华上校,还有几位核心组组长。“同志们,我们当初设计‘砺刃’机制,是希望成为吸引有价值问题的‘磁石’。现在,‘磁石效应’超出了预期,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何避免被这些涌来的‘铁屑’淹没,同时又不让真正有含金量的‘特种钢’溜走?”
白板上,中校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基于李院之前的指示,我们初步设计了一个三级‘意向分流漏斗’机制。”他详细解释道:
第一级:快速预筛与分类。 所有意向,无论来源,必须通过标准化的《技术交流意向表》提交基本信息。管理组设有专人进行每日初审,根据意向表填写的完整性、问题描述清晰度、与“星链”核心技术领域的关联度(参考“洋葱图”),以及提交方背景资质,进行快速打分(A-C档)。C档(信息模糊、关联度极低、疑似试探)直接归档,必要时礼貌回复“暂不匹配”;B档(有一定关联但问题宽泛或数据支撑弱)进入“观察池”,定期向其推送“砺刃”已公开的技术简报或共性技术问题库索引,鼓励其深化问题后再次提交;只有A档(问题清晰、触及痛点、有初步数据或场景描述、提交方有相应能力)才能进入下一级。
第二级:技术初评与匹配。 对A档意向,管理组会协调1-2名相关技术组的骨干工程师(设立“技术评审轮值”制度),进行不超过两小时的初步技术评估。评估重点在于:问题的技术本质是什么?与“星链”现有工作(核心或外围)的相关性如何?是否有独特的测试场景或数据价值?潜在合作模式(联合攻关、技术咨询、数据验证等)是否可行?评估后给出建议:推荐作为正式“砺刃”挑战提交(需补充详细提案)、建议安排专题技术交流会、或转入“潜在合作伙伴库”长期关注。
第三级:决策与对接。 通过技术初评、建议作为正式挑战的意向,将由意向方按照“砺刃”挑战提案模板完善材料,提交联合办公室。由“挑战评审委员会”定期会议评审定级。建议专题交流的,由管理组协调双方时间、形式(线上/线下)和参与人员,并制定简单的交流纪要。所有处理过程和结果,都在内部系统留痕,确保可追溯、可复盘。
“这个‘漏斗’的目的,不是拒绝,而是‘提质增效’。”中校强调,“用标准化的流程过滤掉大量无效或低效的噪音,让我们有限的、高价值的专家注意力,能够集中在那些真正有碰撞价值、能相互赋能的问题上。同时,通过分级响应(挑战、交流、观察),也让不同层次的意向都能得到适当的、有效率的反馈,维持‘磁石’的开放性。”
李振华上校听完,沉吟道:“思路是对的。但这个‘漏斗’的过滤网,尤其是第一级的打分标准,必须非常谨慎。标准太松,过滤不掉垃圾信息;标准太严,又可能误伤一些看似粗糙但内核有价值的‘璞玉’。特别是对那些来自一线应用单位、可能不擅长写漂亮技术文档,但问题极其‘接地气’的意向,要有特别的识别机制。”
数据链组徐工程师也表示同意:“有些工厂的老师傅,可能说不清复杂的电磁兼容理论,但他们能告诉你,在某个车间角落,他们的无线设备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断线,而且只在每个月的某几天、某个时间段。这种‘现象级’的问题,背后往往隐藏着非常独特的干扰源或环境耦合机制,价值很大,但可能在第一关就因为描述‘不专业’被筛掉了。”
李卫国点点头:“李上校和徐工提的这点非常重要。我们的机制不能变成‘唯论文’‘唯背景’。要增加一个‘特别通道’或‘专家直觉’环节。对于第一级筛选中有疑虑,但问题现象描述非常具体、场景特殊的意向,即使其他方面弱一些,也可以破例允许进入第二级,由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凭直觉做个快速判断。甚至可以设立一个‘一线奇葩问题征集’小栏目,鼓励提交各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现象’,由我们内部作为趣味案例或头脑风暴素材来讨论,说不定就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会议决定,在正式运行“三级漏斗”机制的同时,增设一个由各技术组经验最丰富的2-3名老专家组成的“特别顾问团”,负责对筛选中的“边缘案例”进行快速会诊,并定期审阅“观察池”和“奇葩问题”栏目,防止有价值的线索被遗漏。
几乎就在这套新机制开始试运行的当周,一个典型的“边缘案例”就出现了。某大型露天煤矿的安全部门提交了一份意向:他们用于边坡监测的低成本无人机,在矿区某些特定区域(靠近大型电动挖掘机作业面)飞行时,遥控和图传信号会间歇性出现剧烈抖动甚至短暂中断,但离开该区域就恢复正常。他们自己排查过,不是设备故障,怀疑与大型电机产生的复杂电磁场有关,但缺乏精确的测试手段和分析能力。意向表写得比较简单,技术描述也不专业,第一级评分勉强够到B档末尾。
按照新流程,这份意向没有直接被归档。管理组将其作为“边缘案例”,连同简要说明,一并提交给了“特别顾问团”的数据链组老专家。老专家看完描述,凭多年经验,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涉及“强工频谐波与宽频段随机噪声复合干扰”对常见民用通信协议的“共振式”破坏,是一种在特定工业环境下才会出现的、教科书上很少讲的特殊电磁兼容(EMC)问题。而这种干扰环境,对于验证“星链”数据链的抗复杂工业干扰能力,极具价值。
“这个有意思!”老专家立刻反馈,“让他们提供更详细的作业面设备型号、功率、大概的飞行轨迹和中断日志。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线上交流,我们派个懂现场EMC测试的工程师跟他们聊聊,看看能不能提炼成一个具体的测试挑战。”
最终,这个差点被漏掉的“煤矿难题”,经过特别通道,迅速转化为一个与“高压线挑战”性质不同但技术内涵相关的潜在B级挑战意向,进入了快速对接流程。
当李卫国在周报上看到这个案例的处理记录时,心中暗暗赞许。机制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多么完美无缺,而在于它能在面对复杂现实时,保持必要的刚性以提升效率,又具备足够的弹性以避免僵化。“砺刃”这块磁石,不仅需要强大的磁场,更需要一套精密的“分选机”,将吸附而来的“矿砂”进行有效的粗选、精选,最终将那些最具潜力的“矿石”,送入高温高压的“锻造炉”中。分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智慧与艺术的结合。看着办公室里那面写满流程却不断被细节和例外挑战的白板,李卫国知道,这套机制的生命力,将在这一次次应对真实、复杂甚至“奇葩”需求的实践中,得到真正的检验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