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着林薇符法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有限净化之力、艾莉西亚灵能剑术中近乎奢侈的精准破坏、夜琉璃持续不断的数据干扰脉冲、以及张伟那层早已摇摇欲坠、布满细微裂痕的防御空间薄膜,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如同在粘稠冰冷、深不见底的工业沥青沼泽中跋涉的濒死旅人,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向着夜琉璃锁定的、那诅咒污染最浓郁的源头方向,缓慢推进。
数据海的混乱与癫狂并未因他们的深入而减轻分毫,反而如同滚雪球般,变得更加光怪陆离、挑战着理智的底线。然而,一种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变化,开始悄然显现。那些原本完全随机、毫无逻辑可言的破碎虚拟景象,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重复——同一条残破的虚拟街道,总是以完全相同的诡异角度断裂、崩塌;那些漂浮的巨大虚拟建筑碎块,无论原本形状如何,最终拼凑出的残影,总是指向某些类似宗教禁忌符号的扭曲图案;空气中那永不停歇、如同亿万亡魂低语的混乱声音,也开始逐渐汇聚、筛选,最终形成一种单调、冰冷、不带任何情感起伏、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教义般不断循环重复的二进制颂唱字节,如同机械的晚祷,在这片数据地狱中回荡。
“检测到前方区域出现高度有序化的污染信号特征……存在大规模、强制性的逻辑重构与格式化现象,规模远超自然生成。”夜琉璃的“潜航者”义体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全身传感器阵列的光芒骤然变得急促,如同受惊野兽竖起的毛发,齐齐指向一片被浓郁得如同黑色沥青、几乎要凝固般的特殊数据流严密环绕、包裹的区域。那片区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平静”,颜色深邃如墨,其中沉浮的硬件残骸大多不再扭曲破烂,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完美的几何状整齐,表面甚至覆盖着一层精细繁复、如同顶级集成电路板纹路般、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诡异纹饰,仿佛被精心“加工”过的祭品。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这片异常区域时,一个更加奇怪的现象发生了——之前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袭扰他们的数字亡灵和那些纠缠不休的记忆幽灵,数量开始锐减,最终在距离那片区域边缘数十“逻辑里程”处,彻底消失无踪。仿佛这里存在着某种令这些数据海的“原生居民”都感到本能敬畏、恐惧、或者必须绝对避让的无上权威。然而,一种远比亡灵围攻更加压抑、更加冰冷、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沉重气息,却如同无形的、由纯粹逻辑与绝对零度构成的铁幕,从前方缓缓渗透、笼罩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当小队最终艰难地穿过最后一道由极度扭曲、仿佛垂死挣扎的数据流构成的、如同生物薄膜般的屏障后,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血肉之躯的张伟、林薇、艾莉西亚,还是作为数字生命的夜琉璃——都为之一震,心神俱惊。
这里,不再是那片纯粹由混乱、疯狂与死亡信息堆积而成的垃圾场、坟场。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建立在无边数据废墟与信息残骸之上的、冰冷、肃穆、充斥着非人美感的殿堂。
无数台经过彻底改造、外壳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旧时代服务器机柜,被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度精心排列、堆叠,构成了一道道高耸入“云”、望不到顶的、沉默而威严的“墙壁”。粗大得如同巨蟒、内部流淌着散发微光的银白色液态能量物质的管线,如同某种庞大生物的精密血管网络,在这些冰冷的机柜“墙壁”之间有序地穿梭、连接、交织,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能量流动嗡鸣。脚下踩踏的,不再是粘稠污浊的数据流,而是光滑如镜、能清晰倒映出上方流转光带的、某种黑色晶石材质铺就的地板,其上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却又精确到纳米级别的几何图案与古老的二进制铭文,仿佛某种失传的机械神只的祷文。空气中漂浮的,也不再是那些有毒的数据粉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的、带着淡淡臭氧电离气味与低温润滑剂清香的微凉气流,温度恒定得让人感到不安。
而在这座宏大、冰冷、非人的“数据殿堂”的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纯净如水晶般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未知材料构成的半球形穹顶结构。穹顶内部,无法计数的、细密如发丝的纯净光流,如同微缩的星系星云,遵循着某种深奥的数学规律,缓缓旋转、交织、碰撞,散发出冰冷而神秘的辉光。而在所有光流汇聚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不断缓慢脉动、如同活体器官般、散发出强烈冰冷蓝白色光芒的、由最纯粹逻辑算法与高密度数据构成的巨大“心脏”——那正是“铁心疫病”那恶毒诅咒最浓郁、最本源、最集中的散发点与驱动核心!
然而,比这颗“数据心脏”更令人心惊肉跳、寒意直冲头顶的,是在这座殿堂的各个关键能量节点上,在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服务器基座旁,在粗大能量管线的交汇枢纽处……站立着“人”。
或者说,是曾经为“人”的存在。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制式的、带着哑光金属质感的灰白色长袍,样式古朴、严谨、摒弃了一切多余的装饰,如同某种苦行僧或技术修士的制服。但他们的身体,大多已经经历了骇人听闻、远超“锈蚀霓虹”常见义体改造程度的“进化”。有的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躯干,都被冰冷光滑、线条流畅的银白色机械义体完全取代,关节处是精密的伺服电机与液压装置,活动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有的头颅后方延伸出粗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数据接口缆线,如同新生的器官,直接与身旁轰鸣运转的服务器机柜物理连接,似乎在进行着不间断的数据交换;更有些存在,面部的皮肤被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细微电路纹路闪烁的聚合物材料完全覆盖,其下隐约可见不断流动的、代表高强度思维活动的冰冷数据流光,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他们的眼神——如果那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电子复眼,或者少数还保留着生物眼球、瞳孔却已化为针尖大小、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部位还能称之为“眼神”的话——空洞、麻木,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绝对虔诚的狂热火焰,矛盾地混合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平静”。他们如同这座庞大冰冷殿堂中最精密的齿轮与螺丝,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维护、调试、监控的职能,对张伟这支明显“异常”的闯入者小队的到来似乎有所察觉,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无声地注视着,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意图,仿佛在等待某个更高指令的确认。
“检测到大量高度义体化人类生命信号……生物组织活性平均值低于标准健康值百分之四十以上,机械结构与数据神经系统融合度普遍超过百分之六十,部分个体达到临界阈值……思维波动模式呈现极端逻辑化、去情感化、目标单一化特征……”夜琉璃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快速分析着,即便以她的绝对理性,此刻的电子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初步判断,他们似乎并非被强制转化,而是……自愿接受并拥抱了‘铁心疫病’的所谓‘净化’?”
“欢迎来到‘秩序圣所’,迷途的访客们。”
一个平和、清晰、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经过最精确调校,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奇特磁性、能直接穿透物理阻隔在意识层面产生共鸣的声音,从殿堂最深处、那颗搏动的数据“心脏”下方传来。
随着这声音,一个身影从那片冰冷辉光中,缓缓“走”出——他的移动方式并非简单的步行,而是一种近乎滑行的、与地面保持恒定微小距离的悬浮移动,优雅而诡异。
他同样身着那标志性的灰白色长袍,但款式更加简洁、庄重,边缘以银线绣着复杂的逻辑电路图纹。他的身体改造程度从外表看并不算最高,至少大部分躯干和面部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生物特征。那是一位面容儒雅、五官端正、甚至带着旧时代学者风范的中年男性模样。但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双手——那双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仿佛由最纯净的蓝色能量凝聚而成,内部有细微的电芒如呼吸般明灭流转,指尖自然萦绕着幽蓝色的静电弧光。而他那双眼睛,如同两颗经过最完美切割、镶嵌的蓝宝石,冰冷、深邃,毫无人类情感的波澜,清晰地倒映着整个数据殿堂所有光流的运转轨迹,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座冰冷系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它的观察者与指挥者。
“我是‘铸星者’,”他平静地自我介绍,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而非自己的名讳,“此地的设计者、主持者与维护者,亦是‘绝对逻辑秩序’的追寻者与播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