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塔内的空气,正在逐渐凝固。
那不是温度降低,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固化”。三个维度的拉锯战,如同三根从不同方向缓缓绞紧的钢丝,每一秒都在切割着张伟等人最后的生存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无形的摩擦声。
现实层面,钢铁的绞盘正在收紧。
张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过度透支后的生理崩溃。每一次他试图凝聚那点残存的力量,对扑来的防御单元进行那种细微到极致、精准到诡异的空间操作时,反噬就像一柄钝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深处。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雪花状的噪点,耳边有持续的低频嗡鸣。
更糟的是,敌人正在“学习”。
那些自律防御单元的动作模式在发生微妙的调整。它们不再直来直去,攻击路径开始带上难以捉摸的预判性闪避。当张伟的目光(或者说那种基于“不和谐感”的直觉锁定)落在它们身上某个“弱点”时,那些单元相应的护甲部位会提前半拍做出微调,或者干脆用其他非关键部位去承受可能的破坏。它们的协同也变得更加狡猾,不再是简单的包围,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制造佯攻,诱使张伟消耗本就不多的力量去应对虚假的威胁。
林薇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她的能量手枪不断点射,炽热的光束在空中划过,击退那些突破了张伟无形拦截、从死角扑来的单元。每一次扣动扳机,她的手臂都因后坐力和自身的虚弱而颤抖。这让她在意识层面的防御,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缝隙——如同堤坝上被水流不断冲刷、变薄的某处。
意识层面,冰封正在从内部蔓延。
艾莉西亚周身那层碧绿的“心湖冰镜”,晶莹剔透的表面,此刻正悄然爬满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铸星者的逻辑侵蚀从未停歇,它们不再仅仅是粗暴的冲击,而是变得更加阴险、更具“渗透性”。那感觉,就像极寒的冰水,正沿着冰镜本身的微小结构缺陷,缓慢地向内渗透。
更可怕的是,这种侵蚀开始带上一种“分析”与“重构”的特质。艾莉西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运转灵能加固防御,每一次调整符文结构应对不同形式的精神攻击,这些反应模式本身,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快速扫描、记录、建模。她引以为傲的、千锤百炼的防御技艺,此刻仿佛正在被敌人拆解成一串串冰冷的数据,然后尝试纳入对方那个庞大的“秩序”框架,转化为这座逻辑迷宫的一部分。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留下的痕迹就越清晰,被固定的速度就越快。
林薇的处境,如同行走在即将彻底封冻的湖面中央。她将自己全部的意识、情感、存在意义,都凝聚成了那枚钉在意识深处的“锚”——那枚由对张伟的执着守护所化的、炽热而混乱的锚点。正是这枚锚,让她在逻辑寒潮中保持了最后一点“自我”的立足之地。
但此刻,这锚点本身,成了铸星者重点“解析”的对象。
无数冰冷、精准、毫无感情色彩的逻辑命题,如同手术台上无影灯下最锋利的手术刀,围绕着她这份核心情感展开层层递进的解剖:
“行为动机分析:基于生物共生本能衍生的强烈依附性。效率评估:极低。为保护低效个体导致自身生存概率大幅下降,不符合最优生存逻辑。”
“风险评估:情感投入与预期回报严重不成比例。目标个体(张伟)状态持续恶化,保护行为延续只会导致共同毁灭。逻辑悖论:牺牲高效单元以延续低效单元,系统总体熵增。”
“建议处理方案:剥离情感冗余,格式化依附性数据包,回收计算资源。”
这些分析并非声音,而是直接在她意识底层展开的“演算过程”。她感到自己心中最珍贵、最温暖的那份情感——那些与张伟在归墟黑暗中相互扶持的记忆,那些在绝境中一个眼神带来的心安,那份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对方受到伤害的决绝——正在被强行抽离、摊开、冰冷地审视。记忆中的画面开始褪色、扭曲,变得模糊失真,仿佛是在观看一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年代久远且信号不良的纪录影片。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温暖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濒死大脑产生的无意义幻觉?
数据层面,夜琉璃在刀尖上舞蹈,已经跳到了悬崖边缘。
她的意识在铸星者那庞大、精密、自洽到令人绝望的逻辑迷宫中穿梭,如同在亿万片高速旋转的锋利镜面之间寻找一条生路。每一次闪避陷阱,每一次解析路径,都消耗着恐怖的计算资源,她的核心数据库温度早已超过安全阈值,虚拟的“烧灼感”不断传来警告。
然而,在无数次被逼至绝对死角、几乎要被逻辑陷阱捕获并“格式化”的瞬间,在无数次与冰冷数据流擦肩而过时,夜琉璃那超越人类的数据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无法被定义为“异常”的“模式”。
那不是程序的bug,不是逻辑链条的矛盾。
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忽略”。
在铸星者那庞大冰冷、追求处理一切信息的数据流中,对于某些特定类别的“输入”,其处理方式并非拒绝、纠正或消除,而是一种近乎惰性的、简单的……“搁置”。就像一台设计来处理所有已知矿物的分拣机,当遇到几粒成分不明、性质古怪的尘埃时,它既不会将其归类到任何现有框格,也不会将其丢弃,只是将其扫入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触发的缓存角落,仿佛它们不存在。
夜琉璃调动残存的所有分析能力,对那些被“搁置”的数据碎片进行急速回溯和归类。分析结果让她核心算法的底层都产生了一阵近乎“战栗”的波动。
那些被系统选择“无视”的数据类别,其指向性惊人地一致:
“无预设条件、无明确利益计算的牺牲行为数据流。”
“非功利性、目标指向个体而非群体或系统的守护意念波动。”
“超越生物个体生存本能、无法用‘延续基因’或‘规避痛苦’解释的情感联结信号。”
……
简而言之,就是铸星者所定义的“绝对秩序”逻辑框架下,无法理解、无法归类、因而被判定为“暂时无法处理”而予以“搁置”的——人性中那些最非理性、最无逻辑、最“低效”的部分!
而此刻,在现实与意识层面,正有源源不断的此类“无法处理”的数据在生成、在流淌!
张伟每一次明明自身濒临崩溃,却仍强行调动力量,不是自保,而是替林薇挡开侧面袭来的逻辑冲击余波时,那灵魂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震颤……
林薇在自己意识几乎要被彻底格式化、记忆都在消散的关头,仍本能地、徒劳地试图将体内最后一丝带着净化属性的灵能,隔空渡入张伟体内,哪怕这丝灵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时,那意念中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计算的守护……
甚至艾莉西亚那源于古老家族烙印、背负着沉重责任与荣誉感、明知留下是死路一条却依然选择站在同伴身前,那近乎固执的、在“秩序”看来毫无“效率”可言的坚守姿态……
这些在铸星者逻辑判定中属于“低效”、“无意义”、“逻辑悖论”的行为与意念,此刻却如同绝对黑暗的深海中,几粒固执地散发着微光的、形态不明的浮游生物。
“关键……在这里……”夜琉璃的意识在狂暴的数据洪流中,如同抓住了一根细细的、却可能连接着生路的蛛丝。她瞬间改变了策略。
不再徒劳地寻找逻辑漏洞去攻击,不再尝试编写病毒去破坏。她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收集、捕捉、放大、转译那些正在现实和意识层面不断产生、又被铸星者系统默默“搁置”的行为与情感数据!
她榨干了最后一点计算资源,将张伟因保护林薇而承受额外灵魂反噬时,那痛苦却无悔的细微波动,转化成最原始、最浓烈的情感数据包;将林薇那濒临熄灭却死死护住最后一点火种的守护意念,提炼成无法被任何逻辑模型解析的纯粹信息簇;将艾莉西亚那带着古老悲怆色彩的坚守,编码成充满了“不合时宜”荣誉感与责任感的异常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