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那句嘶哑到几乎只剩气息的“代价是什么”,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水花,却让潭底的淤泥无声翻涌,搅浑了原本看似澄澈的图景。密室中,水晶球里夜琉璃的光影微微凝滞,仿佛核心处理器突然遭遇了无法立刻解析的异常输入,陷入了短暂的、高速的静默计算。艾莉西亚的目光在张伟苍白的面孔和林薇紧绷的侧脸上移动,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更深沉的思虑。
而林薇,在听到张伟问出那句话的瞬间,一直紧蹙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城市重量的眉头,反而奇异地舒展开了一丝。那不是放松,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终于找到了释放力道的目标。她没有去看水晶球里那团代表着绝对理性与庞大数据的光影,也没有看旁边那位出身古老贵族的盟友,而是径直走到张伟的病床边,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张伟那双混沌、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持平。她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有种东西在燃烧,清亮而执拗,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
“代价?”林薇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像用尽了全力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斩钉截铁的决绝,“代价就是我们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拼了命去对抗、去憎恶的那种东西。”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短刀,干脆利落地刺破了房间里那层被“可能性”和“必要性”包裹起来的、虚幻的泡沫。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冰冷。
夜琉璃的光影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声。艾莉西亚的呼吸微微一顿。
林薇直起身,不再看张伟,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悬浮的水晶球,又落到艾莉西亚脸上,仿佛在对着某个无形的、代表了权力诱惑本身的幽灵说话:“夜琉璃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妙,‘影子女王’隐匿幕后掌控一切,‘守护者之王’端坐台前威震四方,制定新的规则,建立理想中的秩序。”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混合了讥讽与苦涩的弧度,“但你们——或者说我们——有没有真正静下心来,想过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每一天,每一刻,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们需要亲手去做的是什么?”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外科医生解剖般的锋利与精准:
“我们要裁决生死。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而是在新规则下‘犯罪’的人。他们可能是真正的暴徒,也可能只是饿极了去偷一块合成面包的孩子,或者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我们新秩序的‘异见者’。我们手握的,将是定义‘对错’、‘轻重’的最终权力。今天可以宽恕,明天就必须严惩,标准是什么?谁来定?定标准的人,自己会不会被标准束缚?”
“我们要分配资源。能源、食物、药品、安全的住所。把东西给谁,不给谁?优先恢复哪个区域?是按照对修复城市的‘贡献度’?贡献度怎么算?由谁算?会不会算到最后,总是亲近我们的人、服从我们的人、对我们‘有用’的人,得到更多?那些沉默的、笨拙的、甚至对我们抱有疑虑的大多数呢?”
“我们要镇压异己。”林薇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用张伟的力量。那股力量现在可以摧毁铁心教团的逻辑核心,明天就可以用来抹平一个不听话的街区,或者……让某个提出‘不合时宜’质疑的声音永远消失。夜琉璃的信息监控,可以让我们知道这座城市每个角落的窃窃私语,每一点不满的苗头。然后呢?是去倾听解决,还是……防患于未然地‘处理’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要将积压在肺叶深处所有的不安、恐惧和对未来的可怕预演,全都呼出来。
“权力是会腐蚀人心的,张伟。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因为在底层,我见过太多人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扭曲成怪物。”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尤其是你!你体内的那两股力量,那扇该死的‘门’,还有那块髓核带来的东西,它们本身就充满了混乱、吞噬和……某种我无法形容的、冰冷黑暗的特质。归墟的力量一直在影响你,从你回来之后,我就能感觉到,像影子一样粘着你。”
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用力,仿佛每个字都要砸进张伟的灵魂深处:“在绝境里,生死一线,你能用它来保护我们,来战斗,来对抗外部的怪物。可一旦你坐上那个位置,当你开始习惯用这种力量去‘管理’,去‘裁决’,去‘定义’别人的生死和未来时……张伟,你怎么保证,那股力量不会反过来定义你?不会让你觉得,用这种高效、直接、冰冷的方式‘处理’问题,才是‘正确’的?不会让你渐渐变得像那个‘铸星者’一样,坚信只有自己建立的‘秩序’才是唯一真理,甚至……因为你的力量更直接、更强大,变得比他更偏执、更不容置疑?”
她的话,如同一把最精密的、冰冷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夜琉璃描绘的那幅恢弘蓝图下,血淋淋的、布满神经与血管的混乱内里。权力运作的实质,力量异化的必然,人性在绝对权威下的脆弱,都被她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摊开在众人面前。艾莉西亚听得微微颔首,她之前基于贵族教育和对历史认知产生的顾虑,此刻被林薇用更贴近张伟个人处境、更充满情感冲击力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夜琉璃的光影持续沉默着,水晶球内部的数据流似乎运行得更加湍急,仿佛在调动一切计算资源,寻找反驳或优化的逻辑路径。
林薇却没有给她,也没有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她的声音里,那股深藏的情感终于决堤般涌出,那是对张伟安危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是对两人从归墟一路挣扎至今所守护的那点东西的誓死扞卫:“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在归墟,你冒着灵魂被那扇‘门’彻底吞噬、变成一具空壳的风险,也要去理解它、掌控它,是为了能活着回来,是为了不让铁山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在锈蚀霓虹,我们一次次把自己扔进绝境,跟‘黄泉之门’的疯子斗,跟‘铁心教团’的怪物拼命,是为了阻止他们用那些疯狂的、冰冷的理念去践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为了你能有机会重新站起来,是为了……我们都能有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明天,能有机会喘口气,看看太阳——哪怕是模拟的太阳!”
她伸出手,不再只是虚握,而是用力地、带着微微颤抖地,抓住了张伟放在床边的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接触,将自己的信念、担忧和全部的力量传递过去。
“我们是为了‘守护’而不得不去获取力量,去理解力量,甚至去驾驭力量。”林薇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用灵魂在呐喊,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房间每个人的心上,“不是为了‘统治’而去使用力量。守护需要的是责任、是牺牲、是背对黑暗面向同伴。而统治……统治需要的是权衡、是妥协、是计算得失,有时候甚至需要主动去做一些冷酷的、肮脏的、我们自己都会厌恶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之后,每天被无数需要‘权衡’的难题、被无数双充满祈求、怨恨或算计的眼睛包围之后,还能保持住我们现在这颗心。尤其是你,张伟!”
她握紧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你的力量太特殊,也太危险了。它像一头被勉强锁住的凶兽。在守护的战斗中,它对准外敌。可一旦你开始用这力量去‘管理’、去‘维持秩序’,你怎么保证这头凶兽的獠牙,不会在某个烦躁的、疲惫的、或者自以为‘必要’的瞬间,转向那些你本应保护的人?我不想到最后,我们历尽千辛万苦,似乎‘拯救’了这座城市,却把你变成了一个坐在钢铁王座上、眼神冰冷的陌生怪物,也把我们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憎恨的那种……秩序的傀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只有连接在张伟身上的医疗设备,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是一颗微弱心脏在顽强跳动,又像是对这个寂静空间的冰冷测距。更远处,透过庭园厚重的隔音层,隐约传来属于外面那个混乱时代的、模糊而持续的喧嚣——那正是他们试图去“拯救”或“管理”的现实。
张伟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漏掉。他混沌的眼眸深处,那片幽暗的“门”的虚影,仿佛随着林薇的每一个字、每一次情感的迸发,而微微震颤、波动。他能清晰无误地感受到林薇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人的重量,也能无比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属于“门”与“髓核”的、冰冷而躁动的力量,在林薇提到“统治”、“裁决”、“定义”这些词汇时,确实曾不受控制地产生过一丝丝近乎本能的、晦暗的悸动——那是一种对“掌控”、对“定义权”的原始渴望。这渴望如此细微,潜藏在灵魂的暗面,却又如此真实存在,与那股力量的本质隐隐呼应,如同黑暗中听到同类呼唤的回响。
林薇的警告,像一盆从灵魂深处最冰寒之地舀起的冰水,将他从那种被宏大蓝图和力量诱惑所裹挟的、危险的眩晕感中,彻底浇醒。寒意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林薇女士的担忧,在历史案例与人性模型分析中,具有相当高的统计学参考价值。”夜琉璃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电子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分辨,似乎少了一丝之前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多了一点……评估与调整的意味,“权力腐蚀与个体力量在长期、高强度压力及复杂决策环境下的异化风险,确实客观存在,且概率不低。然而,同样需要纳入计算模型的是另一种概率:如果我们此刻放弃这个集中资源、快速重建核心秩序的机会,这座城市的子系统将以更高概率滑向更深度的、区域性的血腥割据、资源掠夺性衰退与系统性崩溃。届时,死于饥饿、失控环境、暴乱以及因此催生的、更多类似‘黄泉之门’或‘铁心教团’的极端组织之手的人数,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我们此刻的‘不作为’或‘有限作为’,同样是一种具有明确后果的选择,并需要承担其相应的……道德与因果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