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彻底的、浓稠的、剥夺了所有方向和距离感的虚无。张伟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墨水里,只有耳边仪器平稳的滴答声,鼻端消毒水和药剂的混合气味,以及皮肤表面那些能量导管轻微的麻痒感,提醒着他仍然存在,仍然被固定在“庭园”的医疗床上。
失明。这个诊断像冰冷的铁钉,钉在他的意识里。夜琉璃说,是视神经和保护性大脑皮层功能因过度负荷而暂时性关闭,是机体在毁灭性冲击下的自我保护机制。理论上可逆,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也可能更久。
但他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坐标已经获得——旧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旧址。黄昏理事会收集痛苦意识的数据终端。每分每秒,那里可能都在发生更可怕的事情,或者,黄昏理事会可能正在转移或销毁证据。
“我必须去。”张伟对着黑暗说,声音沙哑干涩。
“你现在连路都看不清!”林薇的声音就在床边,带着哭腔后的疲惫和坚决,“你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我看不见,”张伟缓缓转过头,朝着林薇声音的方向,“但灵瞳……可能不止是用眼睛‘看’。”
医疗室内安静了一瞬。夜琉璃的光影波动:“理论推演存在可能性。灵瞳是基于‘虚空髓核’特性与视神经深度融合产生的本质感知能力。视觉是主要媒介,但并非唯一通道。当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与髓核能量的共鸣,或许能产生类似但低精度、高负荷的‘替代性感知’。但这从未有过先例,风险极大。”
“风险一直都有。”张伟试图坐起身,肌肉的酸痛和神经的迟滞让他动作僵硬。“白鸽那边什么反应?”
“清理者的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就位,正在外围建立封锁和侦察。”夜琉璃回答,“白鸽队长坚持要等你恢复或……做出决定。她认为你的‘本质洞察’能力对地下可能存在的复杂灵能-信息场至关重要。”
“告诉她,一小时后出发。”张伟说,语气不容置疑,“林薇,你当我的眼睛。描述你看到的一切,尤其是能量读数异常、空间结构不合理、或者任何让你感觉‘不对劲’的地方。艾莉西亚,保护侧翼。夜琉璃,提供远程分析和路径规划。”
“张伟……”林薇还想阻止。
“那些受害者,”张伟打断她,空洞的双眼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意识深渊中的痛苦面孔,“他们等不了。而且……那扇‘门’……”他没有说下去,但医疗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那由无数痛苦人脸构成的门,以及门后的低语,成了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的噩梦。
一小时后,庭园入口。
张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作战服,眼睛上覆盖着一层特制的、能隔绝强光和能量扰动的半透明眼罩。他手里握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内嵌了多种传感器和简易导航提示的盲杖。林薇全副武装,紧贴在他身侧。艾莉西亚检查着长剑和符文。白鸽和她的两名队员“灰烬”、“铁砧”已经等在那里,表情肃穆。
白鸽的“观测者之眼”扫过张伟,在他覆盖的眼罩上停顿了一下。“你的状态不适合高强度行动。但鉴于目标地点的特殊性,以及你获取情报的方式,你的参与被批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感知与指引,不是战斗。林薇女士,请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我会的。”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坚决。
车队在夜色中驶向锈蚀城下层旧城区。越靠近目标,空气中的“异味”就越明显。那不是物质层面的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萦绕不散的灵能上的“浑浊感”,像是无数负面情绪沉淀发酵后散发的无形瘴气。
旧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旧址出现在眼前时,连白鸽的队员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片被更高更乱的贫民建筑半包围的、荒废已久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群。主楼如同一个蹲踞在黑暗中的巨大石兽,尖顶破损,窗户大多碎裂或被木板钉死,藤蔓和锈蚀的防火梯扭曲地攀附在斑驳的外墙上。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死寂之中,连常见的虫鸣鼠窜声都听不到。
清理者的外围部队已经控制了所有可见出入口,并建立了能量屏蔽场,防止内部信号外泄或外部干扰。
“地下入口在主楼后方,原锅炉房位置,伪装成坍塌的通道,但我们的扫描显示下方有大规模人工结构。”白鸽低声简报,“能量读数混杂,有强烈的生命维持系统信号,也有高强度的、不稳定的灵能波动。内部结构未知,推测防御严密。”
“直接突破,最快路径。”张伟说。他握紧了盲杖,努力忽略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皮肤能感觉到周围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耳朵能分辨风声掠过不同形状障碍物的差异,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些与虚空髓核融合的能量脉络,似乎对前方建筑深处散发出的那种“浑浊”灵能场,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如同磁石般的感应——不是吸引,而是排斥和躁动。
众人沿着清理者开辟的安全路径,快速潜入主楼。内部破败不堪,灰尘堆积,碎玻璃和朽木遍地。在手电光束的晃动下,墙壁上残留的斑驳污渍和涂鸦都显得诡异莫名。
抵达锅炉房,搬开伪装的瓦砾,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光滑金属打造的陡峭阶梯。阶梯深处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机械嗡鸣,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消毒液、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味的空气。
“下。”白鸽打了个手势。
队伍保持警戒队形,依次潜入。阶梯很长,深入地下至少三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气密门,门旁有复杂的生物识别和能量锁系统,但已经被清理者的技术专家提前破解。
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清理者队员,呼吸也为之一窒。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超过十米的地下空间。惨白的、无影灯般的冷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数十个,或许上百个,如同棺材般的透明维生舱,整齐地排列在金属网格地板上。每一个维生舱里,都浸泡在淡蓝色营养液中的,是一个赤裸的人体。他们有男有女,年龄各异,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连接到头顶复杂的仪器。他们的眼睛大多睁着,但瞳孔涣散无神,只有面部肌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出极度痛苦、恐惧或绝望的表情——正是张伟在意识深渊中“看到”的那些情绪的实体映照!
维生舱上方,粗大的、半透明的数据光缆将这些人体的大脑与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着暗红色光芒的半球形装置连接在一起。装置表面流淌着海量的、快速闪动的数据流,隐约可见那些痛苦的面孔在其中沉浮。这里,就是“数据吸血鬼”收集来的“意识痛苦数据”的汇聚、处理终端!
“畜生……”林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惨白。
艾莉西亚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白鸽的右眼光芒冷冽如冰:“目标确认。解救幸存者,摧毁终端,收集所有实验数据。行动!”
然而,就在队伍踏入这个巨大空间的瞬间——
滋啦!
空间边缘的阴影里,亮起了十几双眼睛。
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某种镶嵌在金属头盔面罩上的、散发着暗紫色光芒的复杂光学传感器。十几个身影从隐藏的凹槽或立柱后无声地走出。他们穿着贴身的暗灰色制服,体型各异,但动作僵硬同步,如同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个人的头盔两侧,都延伸出如同昆虫触角般的、细长的金属探针,探针末端微微发亮,散发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灵能波动。
“‘共感者’……”白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警惕,“黄昏理事会的意识哨兵。他们能直接感知并放大目标的情绪波动,恐惧、愤怒、犹豫、怜悯……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会成为他们的武器,引发精神崩溃甚至自毁。保持绝对冷静,屏蔽情感!”
她话音刚落,那十几个共感者头盔上的紫色光芒骤然增强!
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窥探感的灵能波动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张伟虽然看不见,但他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黏腻感的“触须”试图探入他的意识,撩拨那些因失明和虚弱而产生的焦躁、因看到维生舱而产生的愤怒与悲悯!他体内虚空髓核的能量本能地躁动起来,形成一层薄弱的防御。
“呃!”队伍中,“铁砧”闷哼一声,他突然面露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东西,端着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是共感者放大了他内心深处对某种事物的恐惧!
几乎同时,另一个共感者“看向”林薇,林薇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和动摇——对方在放大她对张伟伤势的担忧和自责!
情绪,成了此刻最危险的武器!
白鸽和“灰烬”受过严格的精神训练,勉强抵挡,但行动也明显受限。艾莉西亚凭借剑客的凝练意志抗衡,但眉头紧锁。
张伟身处黑暗,听觉和感知被放到最大。他“听”到了队友们骤然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感觉”到了空间中那种针对情绪的、冰冷恶意的灵能波动如同潮水般起伏。失明剥夺了他的视觉,却似乎让他的其他感知,尤其是对“能量流动”和“意图指向”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和……直接。
他不再试图去“看”,而是彻底闭上眼睛(尽管本就看不见),将全部精神沉入体内,沉入与虚空髓核融合的那片区域。
不是激活灵瞳的视觉模块,而是尝试去“共鸣”,去“感知”周围能量的本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