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决意与准备(1 / 2)

安全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蜡油,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顶棚那盏时明时暗的节能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连光线都在颤抖。

“但是……我们有的选吗?”

张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从深渊里捞出来的石头,裹着湿冷的寒气,砸进了这片死寂。那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凉意,像是早已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但这寥寥几个字,却让先前所有的争论、所有压抑的焦躁,瞬间冻结。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看着张伟——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上半身缠着的绷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脸上蒙着的布条遮住了那双曾经能“看见”太多东西的眼睛。他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她心慌。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眼眶里打转的、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在边缘泫然欲滴。

白鸽紧握着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子。他那只仅存的、未被机械替代的生物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某种剧烈挣扎的东西——有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有不甘,烧得喉咙发干;还有一种逐渐压过一切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艾莉西亚保持着按剑的姿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眼神锐利如淬过火的刀锋,一寸寸扫过每个人的脸,仿佛在评估,在权衡,最后那刀刃般的目光,落在了张伟蒙着布条的脸上,微微一顿。

老鬼的机械复眼在昏暗中无声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齿轮啮合声,红绿的光点交替明灭,最终定格在张伟的方向。他喉咙里的发声装置传出嘶哑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话语,像是生锈的锯子在拉扯铁皮:

“小子,你知道那地方意味着什么吗?‘观星台’……”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杂音。

“那是自由城传说里都带着血腥味的名字。酒馆里那些醉鬼拿来吓唬小孩的故事,十个里有八个跟它有关。据说,五十年前第三区大断电前夜,有人看见观星塔顶亮起过不该有的光;二十年前‘缄默修会’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传出的密信里就画着它的标志;甚至五年前那场差点毁了半个下城区的‘灵能回涌’事故,调查队私下里的报告,也隐约指向那片区域……”

机械复眼的光点急促闪烁了几下。

“能进去还能囫囵个出来的人,要么成了只会念叨疯话的废人,要么……”老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就不再是‘人’了。理事会把它封存,抹掉记录,不是没有道理的。那地方……不干净。不是鬼怪那种不干净,是更深层的,触及‘根源’的……扭曲。”

“我知道。”张伟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稳,绷带下的脸精准地转向老鬼发声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所以,才更要去。”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开始陈述。那语气不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把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链条,一节一节摆出来,给自己看,也给这令人窒息的现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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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理由。”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因为失血和疲劳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了。

“如果我不去,她会怎么想?”

这个“她”字说得很轻,却让安全屋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出那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却让人骨髓发冷的女人——“博士”。

“她会觉得饵不够香,或者,我们不敢接招。”张伟的嘴角扯了扯,一个近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笑。“然后呢?她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小雨’,下一个‘暴君’,用更精巧、或者更残忍的方式,继续她的‘实验’。会有更多像我们一样——或者还不如我们,连挣扎机会都没有的人——被当成‘基石’,被植入那些该死的人工髓核,被推向那扇‘门’,在疯狂和痛苦中……消散。”

他顿了顿,呼吸略微加重,缠着绷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她这次主动递出‘观星台’的钥匙,可能是一时兴起,可能是觉得时机到了,也可能……是个陷阱。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能踏入她‘主场’的机会。被动等待,等她准备好一切,等更多的‘小雨’出现?我们等不起。阻止她的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在她主动打开那扇门的时候。”

空气里只剩下通风管道传来的、呜咽般的风声。

“第二个理由。”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那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摩挲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个冰冷、不断发出微弱嗡鸣和规律震动的手环——黄昏理事会留下的监控与限制器。

“我的这双眼睛,‘灵瞳’……”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在说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又甩不掉的凶器。“它让我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门的裂缝,能量的流动,人心的阴影……还有代价。”

他轻轻按了按蒙眼的布条。

“但我看到的,始终是碎片。是巨大真相冰山露出水面的、尖锐的一角。‘门’到底是什么?那些所谓的‘归墟能量’从何而来,去向何方?灵瞳为什么会选中我?黄昏理事会那帮藏在阴影里的老爷们,到底想从‘门’里得到什么?还有‘博士’……她知道的,恐怕比理事会档案库里的还多。这些问题,像鬼魂一样缠着我,睡梦里都能听见它们的低语。”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渴望。

“我需要答案。哪怕知道答案本身就是毒药,知道追寻真相的代价可能是我的命……但至少,在我被这双眼睛彻底拖垮,或者被它害死之前,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全部的、血淋淋的真相。否则,我之前付出的所有代价——小雨的,我自己的,大家的——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那是一种源自“窥秘者”本能的对“真实”的渴求,更是被无数次“看见”却又“看不懂”的折磨催生出的、近乎自毁的决心。

“第三个理由。”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放轻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黑色幽默的笑意。

“她,或者说她背后的黄昏理事会,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白鸽抬起了头。

“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有价值的‘样本’,一个需要小心布置、耐心诱捕的‘猎物’。他们评估我的能力,限制我的眼睛,监控我的状态。但他们可能忘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去了解——”

张伟顿了顿,蒙着布条的脸转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已经模糊的过去。

“在得到这双该死的眼睛之前,我是个送外卖的。”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连老鬼的机械嗡鸣都似乎停了一瞬。

“送外卖的,最擅长什么?”他像是在问众人,又像是在问那个曾经穿梭在大街小巷、与时间赛跑的自己。“不是在阳光明媚、路况安全的主干道上跑得快。而是在那些陌生的、混乱的、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旧街区,在迷宫般的后巷和随时可能塌方的废弃楼宇里,面对突然封锁的道路、莫名其妙的刁难、甚至是不怀好意的埋伏……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条唯一能通的、哪怕狭窄肮脏的小路,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然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全身而退。”

“他们给了我地址——‘观星台’。给了我邀请函——那封藏着密文的信。甚至,可能还好心地给我准备了‘见面礼’——比如关于门的某些‘知识’,或者如何关闭门的一线‘希望’。”张伟的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锋利,“但他们没想过,也没在乎过,一个习惯了在陌生险境里找生路的外卖员,最懂得怎么在看似绝境的地方,嗅到那条或许能钻出去的缝,摸到那块或许能借力的砖。”

“他们打开了‘观星台’的门,想让我进去。好。”他最后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明天的天气,“那我就进去。但怎么进,进去后看什么,拿什么,以及……最后怎么出来,得按我的‘路线’来。”

漫长的沉默。

林薇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手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白鸽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里面翻腾的东西太多太沉,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艾莉西亚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改为抱臂而立,下颌微微一点——一个沉默而沉重的默认。

远程通讯频道里,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夜琉璃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逻辑链条成立。风险评估:极端高危。‘观星台’区域现存数据残缺度93.7%,已知危险分类包括但不限于:物理结构异常、高浓度未分类能量辐射、精神污染指数超标、历史记录中存在多次观测者意识丧失或畸变案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进行了一次高速运算。

“但对比选项:被动等待,风险同样处于累积状态。目标‘博士’行为模式预测难度极高,其后续行动可能导致更不可控、波及范围更广的后果。基于现有情报与团队状态分析,主动介入虽成功率估值低于15%,却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取关键信息、打断对方布局的路径。”

“建议:”电子音斩钉截铁,“如果决定赴约,必须进行最高级别针对性准备。装备、情报、战术、撤退方案,需预设至少三重冗余应急预案。同时,对参与者进行极端环境适应性特训与精神抗性强化。”

张伟点了点头,蒙着布条的脸转向发出声音的通讯器方向。

“那就准备。”他说,四个字,钉在了安全屋沉闷的空气里,再无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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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安全屋变成了一个疯狂运转的、弥漫着铁锈、机油、汗水和绝望气息的备战巢穴。

能力特训:

张伟的视觉恢复近乎停滞。灵瞳过度使用的反噬,加上“博士”那不知名药剂的影响,他眼前的世界如同永远隔着一层浓重不散的、晃动着暗红与灰白污渍的毛玻璃。偶尔有模糊的光影闪过,但更多的时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