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七天。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偶尔掠过的、如同深海发光鱼群般的梦境碎片——模糊的人声,温暖手掌的触感,灵能涓涓流淌的微光,还有……夜琉璃那冰冷而规律的电子音,像灯塔的闪光,每隔一段时间就在黑暗深处亮起,播报着一连串他听不太懂但知道与自己性命相关的数据。
第七天的某个时刻(也许只是感觉上的),那片沉静的黑暗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细纹蔓延,带来细微的、噼啪的碎裂声。不是声音,是感觉。
然后,光透了进来。
不是刺眼的光,也不是清晰的光。而是一团团的、模糊的、缓慢旋转的光晕,混杂着深浅不一的灰色和偶尔闪过的、意义不明的色块。就像隔着盛满浑浊温水的毛玻璃看太阳。
张伟试图“睁开眼”,却发现这个动作本身变得很陌生。眼皮很沉重,但确实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和开合。随着这个动作,那些光晕和色块变得更加明显,也更加……混乱。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晃动的、让人晕眩的视觉噪音。
他“看”不见。
至少,用以往那种清晰锐利的方式,看不见了。
但与此同时,其他一些东西,却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喧闹。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或者说,不仅仅是耳朵。
他听见了身下床铺织物纤维细微的摩擦声,听见了远处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锈蚀缝隙时高低不同的呜咽,听见了角落里某台仪器内部电容充放电时极其微弱的“嘶嘶”声。更奇异的是,他“听见”了能量流动的“声音”——林薇守在他身边时,那温暖平和的灵能如同溪流般潺潺环绕,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频率;艾莉西亚站在门边,她的气息凝练而锐利,像一柄收入鞘中但仍嗡鸣不止的剑;更远处,似乎还有白鸽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呼吸节奏,以及老鬼身上那些老旧植入体运行时特有的、带着杂音的机械韵律。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那枚虚空髓核缓慢而顽强地搏动着,像一颗微弱但坚韧的心脏,将一丝丝冰凉的能量输送到四肢百骸,尤其是双眼周围那些灼痛、麻木、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区域。那里,能量的流动格外滞涩、混乱,像被淤泥堵塞的河道。
他的皮肤也变得异常敏感。空气不再是虚无,而是有了“质感”。他能感觉到房间里不同区域温度的细微差异,能感觉到空气流动时携带的、属于不同人和物品的微弱能量波动,甚至能隐约“摸”到墙壁的轮廓、家具的形状——不是触觉,而是能量场在空间中遇到的阻隔和反射形成的“轮廓感”。即使闭着眼,他也能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这个狭小安全屋的三维结构,以及其中几个活动“能量源”的位置。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而怪异的感知世界的方式。粗糙,却覆盖面极广;模糊,却直达本质。像是在绝对黑暗中生活了很久的人,突然获得了蝙蝠的回声定位能力。
他尝试移动手指。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然后是指关节的弯曲。肌肉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但指令能够传达。他慢慢转过头,朝着记忆中林薇气息最浓郁的方向。
“……张伟?”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女声响起,紧接着是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和床沿下陷的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摸索的手。“你……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带来一阵酸麻。
“水……慢点……”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凑到他唇边。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控制感。
“我……”他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多久?”
“七天。你昏迷了整整七天。”林薇握紧他的手,声音里的担忧和后怕清晰可闻。
很快,艾莉西亚和白鸽也围了过来。老鬼则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机械复眼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夜琉璃的远程通讯也立刻接入,她的光影投射在便携终端上。“生命体征正在恢复。意识活动从深度抑制状态转为活跃。视觉皮层有微弱反应,但信号极度混乱,符合视神经严重受损及大脑保护性抑制的预期。其他感官神经出现明显的代偿性增强现象。”
“我的……眼睛……”张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夜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加冷静、客观,像是在宣读一份医学报告:“根据持续监测和虹光医院获取的数据分析,你的视神经,尤其是与‘灵瞳’能力直接相关的深层神经回路及视觉皮层特定区域,因在观星台遭受超越极限的信息冲击,出现了大面积、不可逆的坏死与功能性崩解。常规医疗手段,包括当前最先进的神经再生技术,修复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冰冷的数字,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很可能要永远失去清晰的视觉,以及那双能窥见“本质”的“灵瞳”。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林薇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
“但是,”夜琉璃的话锋一转,“从虹光医院核心实验室获取的‘视觉神经再生血清(第九代原型)’配方及原始数据,提供了一种理论上的替代方案。”
她开始详细解释,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千钧:
“该血清的核心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激活的‘虚空能量催化基质’,强行刺激并引导你体内尚存的、与髓核关联的神经干细胞,进行定向分化与超速再生,尝试重建受损的视觉神经回路,并与你体内的虚空髓核能量重新建立稳定连接。”
“潜在收益:有可能修复视觉功能,甚至可能因重建过程的‘适应性调整’,让你的‘灵瞳’能力以新的、更稳定的形态恢复或部分恢复。”
“但是,风险极高,且存在三大不可控变量。”
“第一,不可逆的本质改变。血清中的虚空能量催化成分,可能与你原有的髓核能量产生无法预测的交互,永久性改变‘灵瞳’的本质。你可能获得新的视觉或感知能力,但同时,也可能永久失去部分原有功能,比如对能量流向的精确洞察,或对信息本质的深度解析能力。改变方向无法预测。”
“第二,寿命消耗。这种强行催化的神经再生与能量回路重塑,将对你身体的基础生命力造成巨大负担。根据数据模拟,成功修复视神经的同时,你的自然寿命预期将再次出现显着折损,具体数值在三年到十五年之间,取决于个体差异和修复过程中的能量消耗。”
“第三,人格与记忆影响。剧烈的能量冲击和神经重塑过程,可能对大脑中负责情绪、记忆、人格的区域造成波及性影响。有概率出现性格偏移、记忆碎片化或缺失、情感淡漠等副作用。严重情况下,可能导致自我认知障碍。”
夜琉璃说完,安全屋内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张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代价,一如既往的沉重,且充满了未知。
“成功率?”张伟沉默良久,沙哑地问。
“基于现有数据和光博士遗留笔记的补充,在‘门’之虚影显现后,血清关键成分已进入理论上的可激活窗口期。综合评估,成功修复视神经并恢复基础视觉功能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十二点五。成功修复并稳定‘灵瞳’部分能力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九点三。引发严重后遗症或直接死亡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二十八点二。”夜琉璃报出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不到一半的成功率,却要赌上寿命、能力本质,甚至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