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持续低语。
起初只是剧院附近的几条街区，但随着时间推移（距离通道关闭已过去十六小时），受影响的范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慢却顽固地扩散着。更多居民开始陷入那种被冰冷逻辑和破碎数学充斥的梦魇，或是展现出短暂而诡异的、基于“规则漏洞”的异常能力。街道上开始出现用血、油漆或不知名粘液涂抹的巨大而精密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朝拜，又像是疯狂大脑的泄洪口。
自由城本就因多个空间薄弱点暴走而陷入的混乱，因此雪上加霜。铁锤的擅自行动造成的烂摊子远未收拾干净，议会焦头烂额，智囊的科研部疲于奔命地建立隔离区和研究反制措施，但收效甚微。那黑色裂缝散发出的“低语”，似乎是一种超越常规能量防护的、直接作用于认知底层的信息污染。
临时安全据点内，气氛比外面凝重的夜色更加压抑。
夜琉璃的光影在中央投射出裂缝的实时监测数据、受影响区域地图，以及她初步解析出的、来自“证明者”信息流的数学结构框架。
“信息真实性存疑，但逻辑自洽度极高。”夜琉璃的声音如同精密仪器在运作，“它将我们观测到的‘门’、‘伤口’、空间不稳定、非欧之兽等现象，统一纳入了一个关于‘现实结构稳固性’的数学模型。在这个模型里，我们的世界因缺乏足够强大和完备的‘公理体系’，正处于一种‘逻辑熵增’的崩溃前夜。”
“公理？数学公理？”白鸽眉头紧锁，她手臂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但脸上带着连日奔波指挥的疲惫，“这太荒谬了。现实是物质和能量的，不是黑板上的公式！”
“但非欧之兽的攻击方式，以及裂缝周围空间规则的扭曲，恰恰体现了‘规则’层面的干涉。”夜琉璃反驳，“物理定律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基础的‘公理’？如果连这些基础公理都被扭曲或破坏……”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林薇紧紧握着张伟的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灵能尚未完全恢复。“就算信息是真的，那个‘欧几里得之城’，还有那七个‘证明’……听起来比观星台更危险。观星台至少还是我们能够部分理解的高维信息冲击，那里……”她想起张伟描述的、那个完全由数学结构构成的世界，声音有些发颤，“那里可能根本没有‘人类’的概念。进去之后，我们还是‘我们’吗？会不会被同化成……一道公式？”
这是最核心的恐惧。不是肉体的毁灭，而是存在本质的消解，自我意识的格式化，成为那个冰冷逻辑宇宙中一个无意义的符号。
“但现实崩溃在继续。”张伟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争论暂时平息。他看向夜琉璃投射出的地图，上面代表裂缝影响范围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裂缝的影响在扩大，其他薄弱点虽然暂时被控制，但智囊部长的报告说，空间稳定性仍在缓慢下降。如果‘证明者’的信息有百分之一可能是真的，如果我们不去尝试获取那个‘公理体系’，自由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可能真的会滑向它所说的‘逻辑混沌’。到时候，被同化成公式或许都是奢侈，更可能的是……一切存在意义的彻底湮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我们需要真相。黄昏理事会寻找‘钥匙’，回归教团呼唤‘母亲’，现在又冒出‘证明者’和‘公理’……‘门’或者说‘伤口’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我的眼睛，灵瞳，又为什么能看见这些东西？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永远只是被动的棋子，在越来越危险的棋盘上疲于奔命。”
“所以你要去？”林薇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
“我去。”张伟点头，语气坚定，“但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众人：“如果那真是七个‘证明’，需要特定的‘思维模式’才能通过，那么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团队，每个人擅长不同的领域，共同应对。”
“组建一支‘证明小队’。”白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数学逻辑领域、能量感知与稳定领域、信息分析与记录领域、以及……你那双特殊的眼睛代表的洞察与可能的‘创造性’领域。”
“我需要你，林薇。”张伟看着林薇，“你的灵能代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秩序，是生命的秩序，或许能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提供锚点，稳定我们的意识不被同化。”
林薇咬着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夜琉璃，进行数据解析、逻辑辅助，并记录一切。”张伟看向光影。
“我可以通过远程连接提供有限支持，但建议制作一个可携带的、高防护等级的数据核心，存储我的部分智能副本，随队进入。”夜琉璃回答，“风险：数据核心可能被高维逻辑场干扰或侵蚀。”
“值得冒险。”张伟同意。
“我去。”白鸽直接道，“作为清理者前特工，我擅长观察、分析和记录异常现象。而且，”她看了一眼张伟，“有人需要看着你，防止你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张伟苦笑了一下，没有反对。
就在这时，据点入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艾莉西亚警戒地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智囊部长，以及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穿着有些不合身的科研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青年。
“打扰了。”智囊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底带着血丝，“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这位是欧拉，我们科研部数学异常现象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也是自由城目前对高等几何和非标准逻辑研究最深的人。”
名叫欧拉的青年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却立刻被夜琉璃投射出的数学结构框架吸引，嘴里念念有词：“哦……拉姆齐理论在非紧致空间上的应用？不对，这拓扑结构更像是……分形李群在无限维上的表示？”
“欧拉博士破解了你们共享过来的部分信息片段。”智囊将一份数据板递给张伟，“他认为，那个信息流中隐藏的七个‘证明’的线索，指向了数学基础领域的七个核心概念：存在性、唯一性、完备性、一致性、可判定性、可计算性、以及……最麻烦的自指性。”
欧拉这才回过神，语速飞快地解释：“存在性证明，可能要求你证明某样东西‘存在’；唯一性，证明它‘只有一个’；完备性，证明某个系统内所有真命题都可证；一致性，证明系统不会自相矛盾；可判定性，证明是否存在算法能判断任意命题的真假；可计算性，涉及‘什么问题是可计算的’；自指性……就是类似‘这句话是假的’那种搅乱逻辑的玩意。每一个都需要截然不同的、甚至可能是反直觉的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