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非标准证明体系。检测到‘秩序共鸣’现象。逻辑基础薄弱，但体系内部自洽性可接受。存在性主张……勉强成立。”
“警告：该证明路径效率低下，不建议后续使用。通过。”
光丝融入，但比前几人少得多。林薇踉跄一步，几乎虚脱。张伟上前扶住她，感到她的身体异常冰冷。
现在，只剩下张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欧拉眼中是期待，夜琉璃是分析，白鸽是关切，林薇是担忧。
张伟松开扶着林薇的手，缓缓走到问题符号正前方。他没有立刻开始证明，而是闭上了眼睛。
左眼在闭合的眼皮下依然“看”着。他看到了那个问题符号深处更本质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单纯的问题，而是一个“筛子”，一个“模具”。它在测试的，根本不是“是否存在”这个事实，而是在测试“你是否拥有一个稳固的、不可动摇的、能够作为逻辑起点的‘自我认知模型’”。欧拉用的是经典哲学逻辑模型，夜琉璃用的是计算理论模型，白鸽用的是量子力学模型，林薇用的是灵能秩序模型。它们都成功了，因为他们都有自己坚信的、用以定义“我”的体系。
那么，我呢？
张伟在黑暗中问自己。我是什么？一个外卖员？一个被卷入异常事件的倒霉蛋？一个眼睛变异能看到不该看之物的怪物？一个试图在末日里保护些什么的傻瓜？
无数记忆碎片闪过。暴雨中送完最后一单时顾客惊喜的脸。锈蚀城巷弄里普通人生活的嘈杂。小雨躺在病床上安静的脸。暴君消散前那句“替我看看”。观星台上那个搏动的“伤口”。还有……林薇握住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我不是哲学家，不是数学家，不是物理学家，不是灵能者。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我走过的每一条路，我帮助过的每一个人，我保护过的每一个地方——这些，难道不正是“我”存在的证据吗？
他睁开眼。异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问题符号。
“我不证明。”张伟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清晰无比。
欧拉倒吸一口凉气。白鸽握紧了拳。林薇担忧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向一个外来的逻辑体系证明我存在。”张伟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的存在，不由你们的公理定义，不由你们的逻辑判定。我的存在，由我所做的一切定义。”
他抬起手，不是划出符号，而是像在虚空中展开一幅看不见的画卷。
“每一个我深夜送到的外卖，让加班的人感到的温暖，是我存在的证据。”
“每一次我在混乱中拉起摔倒的人，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亲眼见过的深渊，我亲手对抗过的疯狂，我选择站在哪一边——这些选择，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眼睛看到的绝望，和我心中不肯熄灭的那点光——这矛盾本身，就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保护过的街道，我并肩作战的同伴，我答应要回去见的人——所有这些连接，所有这些已经发生、无法抹去的事实，都是我存在的证据。”
他放下手，直视问题符号，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你，或者你们背后的那个‘证明者’，要否定我的存在——”
张伟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就先否定所有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实。否定那些温暖，那些选择，那些连接，那些无法磨灭的‘发生’。”
“如果你们能做得到，那么我是否存在，也就无关紧要了。”
“如果你们做不到——”他微微扬起下巴，“那么，我的存在，就不需要你们的证明。”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问题符号静止了。没有光线扫描。没有任何反应。
欧拉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了。白鸽的手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现在没有武器）。林薇的灵能微弱地波动着，准备随时做些什么。
然后——
问题符号，那个严谨、冰冷、代表绝对数学逻辑的符号，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颤抖，是逻辑结构上的“波动”。仿佛一段完美的证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项”。
紧接着，符号下方，光芒汇聚，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那字迹不再是之前简洁的符号，而是更长，更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
“……检测到非逻辑核心主张。检测到基于‘历史事实性’与‘主体选择连续性’的自我定义体系。”
“检测到主张内部自洽性：主体存在性由不可逆事实网络锚定，否定存在需先否定事实网络，而事实网络之否定将引发更大范围逻辑矛盾（涉及现实世界因果结构）。”
“评估：该主张虽未使用形式逻辑系统，但构建了闭环的自我认知防御，其逻辑强度……异常。”
“结论：存在性主张……成立。通过。”
没有“勉强”。直接是“成立，通过”。
光芒大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问题符号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这些光点没有像之前那样只分出几缕光丝，而是分成五股明显的光流，分别涌向张伟、林薇、白鸽、夜琉璃和欧拉。
光流融入身体的瞬间，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锚定感”。仿佛在无尽的数学海洋中，突然有了一个固定的支点，一个不会迷失的坐标。
“第一证明通过。奖励：存在锚点。” 那个意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此锚点将在后续证明中，帮助你们抵抗因逻辑冲突导致的‘自我认知崩溃’效应。”
光流完全融入。奖励发放完毕。
然而，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变化发生了。
欧拉第一个察觉到异常。他眨了眨眼，看向四周的几何城市，忽然脱口而出：“那个正十二面体建筑的旋转周期是t=2π√(I/τ)，其中I是转动惯量，τ是空间曲率施加的扭矩……我可以心算出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其自然，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说完后，他自己愣住了。“我……我为什么突然知道这个？我甚至‘感觉’到了那个扭矩？”
白鸽皱了皱眉，看向林薇：“你的灵能不稳定指数刚才波动了三次，波峰间隔符合泊松分布，第三次波峰振幅是前两次平均值的1.618倍……近似黄金分割。”她说完，自己也僵住了，“我怎么会用统计分布描述灵能？”
林薇脸色变了变，她看向张伟，下意识地说：“张伟，你现在情绪状态……我感知到的模糊轮廓，可以用一个三维情感向量表示，坐标大概是(责任感 0.87, 忧虑 0.42, 坚定 0.91)……模长接近1，说明情绪强烈且纯粹……”她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恐，“不……我不是想这么说……我是感觉到你很坚定，但又担心我们，可我怎么……”
夜琉璃的数据核心发出轻微的嗡鸣：“我的逻辑处理速度提升了15%，但对情感模拟模块的调用意愿下降了40%。理性决策权重自动上调。这是……优化？”
张伟的左眼，在这一刻，看到了令他从心底发寒的景象。
在洞察之瞳的视野中，每个人的身体周围，那原本属于“人类”的、温暖、复杂、不断流动变化的光晕，正在被一层极其细密、冰冷的、由无数细小数学符号构成的“网格”缓慢覆盖、渗透。欧拉身上的网格最密集，几乎已经覆盖了百分之八十。白鸽和林薇大约百分之三十。夜琉璃本身是数据生命，变化反而不明显。而他自己的身上……也有网格，但比其他人稀疏，大约只有百分之十，而且主要集中在思维区域，情感和记忆区域覆盖较少。
更可怕的是，这些网格正在生长。它们以“存在锚点”为中心，但同时也以每个人刚刚进行的“证明”为模板，向整个思维结构蔓延。就像病毒，以被认可的“逻辑”为通道，同化其余部分。
这是代价。
通过证明，获得锚点，但思维方式也开始被这个数学世界同化。开始用公式、定理、分布、向量来理解和表达原本属于情感、直觉、经验的东西。
而且，在他的左眼视野里，这种网格化过程，伴随着根深蒂固的、与空间基底公理相连的“逻辑锁”。它不可逆。至少，以他目前右眼创造之瞳的力量层次，无法在不破坏对方整个思维结构的前提下剥离它。
“张伟……”林薇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在颤抖，“我……我感觉怪怪的。我看到你，明明很担心，脑子里却冒出‘担心值0.42’这种念头……这不对……”
白鸽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摆脱那种冰冷的分析感：“专注！保持自我认知！回忆那些不能用数字概括的东西！”
欧拉却有些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手：“但……这样思考效率很高啊。一切都那么清晰，明确……”
“这就是代价。”张伟的声音干涩，他握住林薇的手，看着同伴们，“通过证明，我们被‘认可’了，但也被‘标记’了，被‘同化’了。我们的思维，正在被数学化。而且……”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左眼看到的真相，“这个过程，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周围几何城市永恒、冰冷、完美的运转声。
他们通过了第一道证明，获得了继续前进的资格和一件保命道具，但也付出了作为“人”的某一部分。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前方，在无限白色平面的尽头，新的光芒正在汇聚，勾勒出第二道门户的轮廓。
门的上方，隐约浮现出新的符号。即便隔着遥远距离，那符号的含义也直接压迫在每个人的意识中：
“第二证明空间·唯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