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一个极其微弱的触感传来。
不是攻击。是……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捂着右眼的手背。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
张伟勉强睁开左眼。透过指缝,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面前。那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有点脏,但眼睛很亮——那是他小时候的眼睛。
“小张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指向张伟的心脏位置。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是那些“可能性”的虚构记忆。是他真实的记忆。
暴雨夜,他骑着电动车摔进水坑,浑身湿透,但保温箱里的餐盒完好无损,顾客给了他额外的小费和一杯热姜茶。
锈蚀城,他背着受伤的老人穿过混乱的街道,老人用颤抖的手递给他一块发霉的饼干,说“孩子,你是个好人”。
第一次看到虚空裂缝时,他腿软得站不住,却还是咬着牙把吓呆的小孩拉到身后。
面对暴君时,明知不敌,却还是挡在林薇前面。
在观星台上,看着那个搏动的“伤口”,感到无边的绝望,但下一秒,他想的却是“我得做点什么,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还有林薇握住他手时的温度。白鸽说“总得有人看着你”时别扭的关切。欧拉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求知眼神。夜琉璃默默提供数据支持的稳定感。
这些记忆,平凡,琐碎,充满痛苦和无力,但也闪着微弱却真实的光。
这些记忆,不属于那个成功的商人张伟,不属于那个冷酷的清理者张伟,不属于那个疯癫的隐士张伟,更不属于那个归墟怪物张伟。
它们只属于“这个”张伟。这个送过外卖、见过深渊、害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站出来的、普普通通的张伟。
右眼的躁动,突然停止了。
银白光芒收敛。
张伟放下捂住眼睛的手,缓缓站直身体。他的脸上还有血迹,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
周围的混乱还在继续。无数个“可能的张伟”仍在争吵、攻击、崩溃、变异。怪物“张伟”的触须已经延伸到眼前。
张伟没有躲。他直视着那只暗红的独眼,也扫视过每一个“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噪音:
“你们说得对。”
“你们都是我可能成为的样子。”
“在某个选择点,如果我拐了个弯,如果我低了头,如果我放弃了,如果我放纵了……我就会成为你们中的一个。”
“成功的商人,冷酷的士兵,疯狂的隐士,甚至……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小“张伟”,孩子对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然后身影渐渐淡去。
“但是。”
张伟的声音坚定起来:
“那只是‘可能’。”
“现实是,在那个暴雨夜,我送完了最后一单。在锈蚀城,我选择了救人。在面对暴君时,我选择了挡在前面。在观星台上,我选择了‘做点什么’。”
“在刚才,我选择了进入这里。在无数个岔路口,我走到了现在。”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一个简单的、指向自己的手势。
“你们是‘如果’。”
“而我是‘结果’。”
“我不需要证明我是‘唯一’的,因为根本没有其他‘真实’的我存在过。你们只是影子,是路标,是提醒我——我每一次的选择,都让我远离了你们,成为了‘这一个’我。”
他看着那个怪物“张伟”,暗红的独眼与他对视。
“我的右眼能看到‘伤口’,也能创造‘改变’。但选择用它来修复还是破坏,选择权在我。”
“我的左眼能看到‘真实’,也能看到‘可能’。但选择相信哪一边,选择权在我。”
“我是张伟。一个送外卖的,一个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的普通人,一个还在努力保护些什么的傻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个迷宫,对着所有“可能的自己”,大声宣告:
“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唯一性!”
声音在迷宫中回荡。
刹那,寂静。
所有“可能的张伟”停下了动作。他们转头,看向真实的张伟。商人“张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清理者“张伟”慢慢放下了枪。疯癫“张伟”的尖叫变成了呜咽,然后安静下来。连怪物“张伟”……它那只暗红的独眼中,狂暴的恶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然后,他们开始消散。
像阳光下的雾气,像被擦去的粉笔画。一个接一个,从边缘开始,化为光点,融入迷宫的墙壁,成为那些流动的“可能性片段”的一部分,最终消失不见。
怪物“张伟”最后看了张伟一眼,暗红独眼眨了眨,然后整个阴影躯体崩塌,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迷宫开始变化。
无数分岔的通道开始合并、收缩、重组。墙壁上的记忆片段快速回卷,最终定格在张伟真实的记忆画面上。那些画面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
前方,所有的岔路汇聚成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一扇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门静静矗立。
门开着。门外,是队友们焦急等待的身影。
张伟迈步,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感觉更加坚实。他不再怀疑“我是谁”。他就是他。他的唯一性,不在于他多么特殊,而在于他所做的每一个选择,走过的每一条路,经历过的每一个瞬间——这些构成了一个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张伟”。
跨出门的瞬间,他回到了那个白色平面的边缘。林薇、白鸽、夜琉璃、欧拉都在,他们看起来也都经历了各自的考验,神色疲惫但眼神更加清明。
林薇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但此刻看到他,立刻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你没事吧?你的眼睛在流血!”
“没事。”张伟抹了抹脸,发现血迹已经干涸。他看向其他人,“你们都通过了?”
白鸽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我看到了……成为绝对监视者的可能性。很诱人,可以知道一切,掌控一切。但那样,我也就不再是‘白鸽’了。”她顿了顿,“我选择了继续当这个会犯错、会感情用事、但还能被称作‘人’的自己。”
欧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着前所未有的深沉:“我看到了……成为纯粹数学真理的奴隶的可能性。为了‘完美证明’,可以牺牲一切人性,包括自己的情感、记忆,甚至道德。那个我……很强大,也很可悲。我选择了保留我的‘不完美’和‘狂热’——那虽然不符合数学之美,但那是‘欧拉’的一部分。”
夜琉璃的数据核心光芒柔和:“我面临了彻底数据化、放弃所有拟人交互模块的选项。那会让我计算效率提升300%,但也会让我失去理解你们、与你们共情的能力。我拒绝了。我的存在意义,不仅在于计算,也在于‘连接’与‘理解’。”
每个人都经历了属于自己的“唯一性”拷问,并做出了选择。
那个意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意味,像是赞赏,又像是更深的审视:
“第二证明通过。”
“奖励:唯一性印记。”
“此印记将帮助你们抵抗身份混淆、认知覆盖、人格复制类攻击,稳固自我边界。”
五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带有个人特质的印记融入每个人体内。张伟感到一种清晰的“边界感”——他明确知道“我”在哪里结束,“非我”从哪里开始。这种认知上的锚固感,甚至比“存在锚点”更加深刻。
然而,副作用也随之而来。
林薇忽然低声说:“那个普通人的我……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幸福。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觉醒灵能,没有卷进这些事情,现在是不是也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白鸽揉了揉眉心:“成为绝对监视者……也许真的能更有效地阻止悲剧。铁锤那种人,如果我能提前监控他的一切……”
欧拉则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迷茫:“但如果‘完美证明’需要牺牲人性……那证明出来的‘真理’,还是人类的真理吗?还是说,真理本就与人无关?”
连张伟自己,在放松下来的瞬间,也不禁想起那些“可能的自己”。那个成功的商人,至少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吧?那个清理者高层,也许真的能用铁腕建立起某种秩序?而那个怪物……虽然可怕,但那种随心所欲“创造”的力量……
他们对自己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但也正因为理解了,才开始质疑:我现在选择的这条路,真的是“正确”的吗?还是只是无数可能性中,偶然走到的一条?
这种质疑不会立刻动摇他们,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思维的土壤。
而张伟的左眼,在洞察那些“可能性幻象”消散的轨迹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细节——那些消散的光点,并非完全消失,而是有极微小的一部分,被迷宫深处某个“东西”悄无声息地吸走了。
那个“东西”的轮廓,隐约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模糊的人形。
它似乎在收集所有人的“可能性残渣”。
为什么?
张伟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前方的白色平面上,第三道门户正在缓缓凝聚。
门的轮廓,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嵌套的循环。
上方的符号,带着更加严酷、更加基础的拷问意味:
“第三证明空间·完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