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仿佛不仅是身体在被挪移,连意识本身都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粗暴的逻辑搅拌机里。冰冷、尖锐的“杂音”穿刺着思维,那是刚刚崩溃的法庭残留的逻辑碎片,是法官几何体溃散时的尖啸回声,还有那个源头存在留下的、冰冷专注的宣判。
当视野重新稳定时,他们跌落在新的空间里。
不是跌落,更像是被“吐”了出来。
脚下是坚实的,但触感异常——不是平面,不是曲面,而是一种不断轻微变动的“状态”。踩上去的瞬间,感觉像是踩在了“是”与“否”的边界线上,下一秒又滑向“未知”。这种认知上的矛盾直接反馈到生理,引发阵阵恶心。
空间本身,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
它不再是图书馆的知识海洋,也不是法庭的机械森严。这里空旷、虚无,底色是一种不断在“存在”(明亮)与“不存在”(黑暗)之间闪烁的灰。没有明确的墙壁、天花板、地面边界,只有一片不断延伸的、自我定义的“空无”。
而在这片空无的正中央,悬浮着三个人影。
或者说,三个“类人”的存在。
它们由纯粹的光构成,但光芒的性质截然不同。左边一个,光芒炽白、稳定、边界清晰,散发着绝对“肯定”的气息,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是”字。右边一个,光芒暗沉、内敛、边缘模糊,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像一个活体的“否”字。而中间那个,光芒最为奇特——它在“有光”和“无光”之间快速脉动,颜色在灰白之间跳跃,形态时而清晰时而溃散,散发出浓烈的“不确定”、“无法判定”的波动。
三个光之人影呈三角形悬浮,彼此之间有无形的力场连接、排斥、又相互依存。
它们是化身。是“证明者”本体的三个侧面,代表了逻辑判断中最基础的三个可能结果:是、否、不可判定。
就在小队看清它们的瞬间,三个化身同时“转向”了他们。
没有眼睛,但被“注视”的感觉无比清晰。那注视不像法庭法官的冰冷审视,而是更加本质的、仿佛要将他们拆解成最基本的逻辑成分进行分析、归类的目光。
空间的“空无”背景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的符号,这些符号构成了空间的“墙壁”和“规则”。符号的含义直接涌入意识:
“第五证明空间·可判定性”
“主持者:证明者本体·三态化身”
“挑战内容:直面三个无法在纯粹逻辑体系内判定真伪的命题。以‘是’、‘否’或‘不可判定’作答。”
“规则:
1. 回答必须真实,符合你当下的认知与信念。任何虚假将被‘真值感知’立即识破,导致回答者逻辑结构崩溃。
2. 每个回答,将赋予对应答案的化身临时力量。该化身将根据答案的‘确定性’与‘情感强度’,对回答者或其指定目标发起‘逻辑具现化攻击’。
3. 可团队协作,但每次仅限一人回答一个命题。”
“目标:在三次问答中幸存。”
“失败:意识被三态化身分解、吸收。”
“开始。”
规则冰冷,残酷,且充满恶意的陷阱。
回答问题,就会强化对应的化身来攻击你。不回答,或者回答不“真实”,立刻就是死。而问题本身——“无法在纯粹逻辑体系内判定真伪”——意味着它们本质上是无解的,至少,用逻辑无解。
第一个问题,从左边的“是”之化身中发出,声音平稳、确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理所当然”:
“命题一:情感领域。你声称爱着的那个个体,是否将永远爱你?”
问题指向了林薇。她刚刚从灵能透支中恢复一些,脸色依旧苍白。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刺向人心最柔软、也最不确定的角落。永远?谁敢保证永远?情感充满变量,人性复杂难测。逻辑上,这根本无法判定。
林薇身体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回答“是”?那是撒谎,她自己都无法确信永恒。回答“否”?那等于否定了此刻的情感,而且会立刻强化“否”之化身。回答“不可判定”?看似最诚实,但会强化那个最诡异、最不确定的“不可判定”化身,谁知道它会发起什么攻击?
“我来答。”张伟向前一步,挡在林薇身前。
“张伟!”林薇和白鸽同时出声。
张伟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个“是”之化身。他的左眼在刺痛,右眼则传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洞察之瞳的视野里,三个化身不仅仅是光,它们是三条巨大的、根植于空间本源的“逻辑管道”,分别通往“肯定”、“否定”和“悬置”的终极源头。回答问题,就像打开对应管道的阀门。
“回答必须真实……”张伟心中快速思索。他不能替林薇回答她的情感,但他可以回答……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向“是”之化身,声音清晰地说:
“我不知道她是否将永远爱我。”
这是真实的。无人能知未来。
“是”之化身的光芒微微波动,似乎等待他选择“否”或“不可判定”。
但张伟接着说道:
“但我知道,我将永远愿意去爱她。无论未来如何,此刻及我所能预见的每一个‘此刻’,我的选择都是‘去爱’。这不是对她未来的判定,而是对我自己意志的陈述。”
他顿了顿,直视那团炽白的光芒:
“所以,对于‘我是否愿意永远去爱’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是。”
话音刚落,“是”之化身光芒大盛!
一股庞大、纯粹、不容置疑的“肯定”之力从中爆发,但它冲击的对象……出现了混乱。因为张伟的回答,表面是“是”,但内涵却偷换了概念——他将“对方是否爱你”这个无法判定的客体命题,转变成了“我是否愿意去爱”这个主体选择命题。前者不可判定,后者……至少在张伟的主观意志层面,可以确定为“是”。
“肯定”之力一部分涌向张伟,但更多的,却因为命题内核的微妙偏移,产生了自我冲突和分流。最终,一道凝实的、如同“绝对真理”标枪般的炽白光芒,还是锁定了张伟,激射而来!
光芒未至,那股“必须被肯定”、“不容置疑”的意念已经压迫过来,试图直接改写张伟的认知,让他“真心相信”对方会永远爱他,从而消除回答中的矛盾。
“选择权在我!”张伟低吼,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道真理标枪,将刚刚获得的“情感共鸣器”的力量,连同自己说出答案时那份决绝的、不计回报的“愿意去爱”的情感,一起轰了出去!
无形的情感波动与有形的逻辑标枪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智颤栗的消融声。炽白的光芒在情感波动中变得“不确定”起来,它试图肯定一个未来事实,却撞上了一份当下的选择意志。逻辑与情感,确定性与自由意志,发生了最直接的冲突。
光芒最终在张伟身前不到一米处消散,但张伟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他的精神如同被铁刷刮过,情感共鸣器的初次使用和对逻辑攻击的直接对抗,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第一个问题,算是险险接下。
中间的“不可判定”化身微微脉动,发出了第二个问题。它的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来自许多个可能性的叠加态:
“命题二:价值领域。你拼死想要保护的那个外部现实世界,其中充满了混乱、痛苦、不公与愚蠢。它是否‘值得’被你保护?”
价值判断。这比情感命题更主观,更无公认标准。何谓“值得”?用谁的尺度衡量?用牺牲者的?用幸存者的?用所谓“整体利益”的?逻辑无法给出普适答案。
这个问题,隐隐指向了所有人,但更指向了一直以来扛着“保护”责任的张伟和白鸽。
白鸽握紧了拳,眼神锐利,她显然有自己的答案,但那答案是否“真实”且能承受化身的攻击?
张伟擦去嘴角的血,再次上前。
“这个世界是否值得?”他重复了一遍问题,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嘲讽,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不知道它是否‘值得’。” 他坦然承认价值的不可判定性。
“我不需要知道。”
“我选择去保护它。不是因为它值得,而是因为——那是我选择成为的人。保护弱者,对抗不公,在混乱中建立一点秩序,在绝望中点燃一点光……这是我给自己定义的‘意义’。”
他看向那团脉动的不确定光团,声音斩钉截铁:
“所以,对于‘我是否选择去保护这个世界’——我的答案是:是。”
再次选择“是”!但内核再次偷换!将客体价值判断,转变为主体行动选择!
“不可判定”化身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张伟的回答,充满了“确定性”(我选择是),但这确定性所基于的前提,却是对原问题核心“价值判定”的悬置和绕过。这种矛盾的信息,让代表“不可判定”的化身逻辑产生了严重的紊乱。
它本该因为回答中的“不确定性”成分(“不知道是否值得”)而获得力量,但又因为回答中强烈的“确定性”选择(“我选择是”)而受到干扰。
最终,一股混乱的、充满悖论色彩的灰白色能量从化身中涌出。这能量不像“是”之化身的攻击那样目标明确,它更像是一片扩散的、能够将一切拖入“模棱两可”状态的迷雾,朝着小队笼罩过来。被这片迷雾接触,事物的属性开始变得模糊,对错不分,真假难辨,连自我认知都可能被溶解。
“坚守自我!相信你的选择!”张伟大喝,同时再次催动情感共鸣器——这一次,是他对自己道路那不容置疑的信念,以及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那些让他觉得“选择没错”的温暖微光。
信念的情感波动与悖论迷雾碰撞。迷雾试图将信念也变得“不确定”,但张伟的信念异常纯粹和坚定——他并非坚信世界绝对美好值得拯救,而是坚信“选择保护”这个行为本身,是自己的意义所在。这种基于自我定义的信念,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住了“价值相对性”的侵蚀。
灰雾在队伍周围翻涌、稀释,最终未能完全侵入。但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运转滞涩。欧拉甚至干呕起来,他那种追求绝对真理的思维,对这种“不确定性”攻击最为敏感。
两个问题,两次取巧又真实的回答,两次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