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启航的那个清晨,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一丝云也没有。太阳刚从东边海平面跃出,给钢灰色的船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海面平滑如镜,只在船头犁开时,才泛起细碎的、哗啦啦的白色浪花,随即又被无尽的蔚蓝吞没,只留下一条逐渐扩散的、短暂的航迹。
发动机沉稳有力地低吼着,带着一种老式机械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海风迎面吹来,咸腥中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陈海站在驾驶台前,双手稳握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向盘。他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棵长在甲板上的老树,目光平视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深刻的皱纹,随着船身轻微的起伏而舒展或收紧。偶尔,他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瞟向左前方某个特定的角度,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平静的海面,看到了二十年前另一艘船的航迹。
阿木像一只兴奋的松鼠,在他的“设备巢穴”——驾驶室隔壁临时改造出的仪器间里上蹿下跳。大大小小的屏幕亮起,各色指示灯闪烁,声呐、磁场计、水体成分分析仪、长波接收器……所有设备启动自检的细微嗡鸣声混杂在一起。他戴着耳机,一边调整参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张伟和林薇站在前甲板上。林薇今天把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换上了方便活动的深色速干衣裤,外面套了件防风外套。她指着天边几只盘旋的海鸥,对张伟说:“看它们飞行的姿态和高度,还有那边天际线云层的形状,今天到明天中午之前,天气应该都会保持稳定。但午后,西边可能会聚起一些积雨云,不过问题不大。”
张伟努力学着观察,但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左眼传来的异样感牵扯着。离开海岸越远,左眼那温热的、如同皮肤下埋着块暖玉的感觉就越明显。这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存在感极强的“提醒”。当他刻意放松,尝试用那只眼睛去“看”周围时,正常的视觉和那种奇特的“能量-信息视野”便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他看到阳光在空气中留下的金色轨迹,看到海面下极深处缓慢流淌的、代表正常海洋能量循环的淡蓝色光带,也看到更遥远的南方,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缓慢搏动的紫色光点,遥遥地吸引着,或者说……召唤着。
午餐是在狭小的船员餐厅解决的。陈海煮了一大锅海鲜面,用料扎实,汤头鲜美。吃饭时,他难得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引擎的背景下显得有点闷。
“我父母……陈文瀚和李静,”他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像在整理遥远的记忆,“他们不是那种死板的知识分子。父亲是搞地质和深海工程的,母亲是海洋生物学家,但两人都对‘未知’充满热情,甚至有点……天真。”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仿佛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南海龙宫计划’,听名字就知道,当时被寄予厚望,也充满争议。他们坚信南海深处,在那片被各国标注为‘异常区’的海床更特别的……生命形态?遗迹?他们没在公开资料里说透。”
“出发前那晚,母亲在家整理标本,父亲在书房对着海图反复看。我那时十几岁,半夜起来喝水,听到父亲对母亲说:‘静,这次我感觉……很近了。可能真的摸到门槛了。’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海夹起一筷子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最后一次正常通信,是出发后第七天。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父亲的声音很兴奋,又有点……说不出的紧张。他只反复说:‘接近真相了,比想象中更……庞大。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母亲抢过话筒,只匆匆叮嘱我按时吃饭,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陈海终于把面吃下去,咀嚼得很慢,“四十八小时后,信号完全中断。搜救持续了半个月,只找到一些漂浮的船体碎片和少量个人物品。官方结论是遭遇了卫星未监测到的超强局部风暴和异常海流,船只结构受损后沉没。所有队员,推定遇难。”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
“但我父亲是深海工程专家,他参与设计的‘探索者三号’抗风浪等级是当时最高的。我母亲对海洋气象和洋流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老渔民。还有他们留下的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风暴?我不信。至少,不全是。”
餐厅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异样,是在午后开始悄然出现的。
起初是阿木皱着眉头,盯着驾驶台旁边并排安装的电子罗盘和老式磁罗盘。“怪了……”他嘀咕着,“两个罗盘的指向有持续0.5度的固定偏差,而且……这偏差的方向,正好指向我们的目标坐标。”
陈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和父亲笔记里描述的一样,”他声音低沉,“接近目标区域时,所有指向性仪器会出现规律的、固定的微小偏差,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吸引’或者‘干扰’。”
接着,在右舷方向,张伟看到一小群鱼游过。那些鱼身体几乎是完全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细小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的油膜光泽。它们游动的姿势也有些僵硬,不像普通鱼那样流畅。
更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这本该是充满活力的景象,但它们的跳跃轨迹却显得……别扭。有几只甚至在空中做出了违反流体力学常识的直角折转,动作生硬,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林薇盯着它们,眉头紧锁,灵能微微探出,随即又迅速收回,脸色有些发白。“它们的‘情绪场’很乱,”她低声对张伟说,“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被强迫的僵硬感。”
阿木的声呐屏幕上,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阴影。那不是海底地形,也不是已知的大型海洋生物声学特征。那是巨大的、轮廓模糊不清的几何状反射面,静静地矗立在深海之中,随着声呐波的扫描时隐时现,像是一座沉睡在水下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之城,又像是什么庞然巨物的骨架。
“我的天……”阿木屏住呼吸,快速调整频率和滤波参数,试图获得更清晰的图像,但那些轮廓始终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干扰包裹着,“这东西……太大了……而且这反射特征……”
张伟的左眼越来越烫。他不得不闭上右眼,只用左眼去“看”。黑暗的视野中,那个遥远的紫色光点变得清晰了一些,它不再仅仅是搏动,而是开始以一种缓慢的、庄严的节奏,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紫色涟漪。每一圈涟漪荡开,都让张伟左眼的灼热感增强一分,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混合着悲伤、痛苦以及……一丝冰冷怒意的“情绪残响”,顺着那涟漪隐隐传来。
陈海变得格外沉默。他时常不自觉地抬起手,抚摸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台值更时,他突然侧耳,疑惑地看向空旷的甲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