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下潜,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探索,是试探,带着未知的紧张和些许侥幸。而这一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是主动将最脆弱的意识,伸向一台已经启动自毁倒计时的、疯狂而古老的机器。
“深渊观察者”沉入海水后,周遭的环境几乎立刻展现出异样。
海水不再是单纯的墨蓝或漆黑,而是泛着一层油腻的、不断变幻的暗紫色荧光,如同稀释的血液混合了破碎的霓虹灯光,无声地在舷窗外流淌。能见度极低,探照灯光束仿佛被某种粘稠的物质吸收、散射,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二十米的范围,光斑边缘模糊扭曲,像是隔着一层不断蠕动的毛玻璃。
温度传感器显示水温在异常地波动,时高时低,毫无规律。压力读数也不再平稳,偶尔会出现细微但尖锐的震颤,仿佛整个深海都在轻微地痉挛。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水听器里传来的不再是深海惯常的死寂或规律的低频背景音,而是充斥着杂乱无章的、仿佛无数种声音被撕碎后混合在一起的噪音碎片——有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有低沉的非人喉音,有难以理解的快速呢喃,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的音节,像是“痛”……“等”……“来”……
张伟左脸颊的紫色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般灼痛,那痛感直接钻入太阳穴,与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破碎低语交织在一起。他不得不紧咬牙关,才能保持意识的集中。腰间那把陈海给的古老鱼叉刀,刀鞘内的刀身正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震动,如同蜜蜂振翅,又像是遥远钟摆的余韵。
林薇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灵能如同最纤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出舱外,试图感知周围能量场的细节,同时也在三人周围构筑起一层稀薄但坚韧的精神防护。她能感觉到,这海水中弥漫着一种庞大、混乱、充满恶意与痛苦的“意识尘埃”,每一秒都在试图侵蚀他们的理智。
陈海的手稳如磐石,操控着潜水器沿着记忆中的航线,朝着上次发现入口的大致坐标下潜。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扭曲光线照亮的幽暗,脖颈上那块怀表隔着抗压服,依旧传来一种不正常的、冰冷的刺痛感。
深度计的数字稳定跳动:1000米……1500米……2000米……
接近上次遭遇入口的深度区域。
“准备发送信号。”林薇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紧绷,“陈海,调整到预定坐标和深度。张伟,注意你的感知,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陈海和张伟同时回应。
潜水器在陈海的操控下,缓缓悬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深水区。前方,浓稠的黑暗和紫色荧光中,那个巨大的、非自然的倾斜平面隐约可见,如同沉睡巨兽的甲壳。
“坐标锁定。深度:2550米。发射阵列就绪。”陈海报告。
林薇深吸一口气,看向张伟和陈海。三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舱内交汇,无需多言,只有决绝。
“发送。”
陈海按下了信号发射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船舱内的所有仪表,在那一刻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灯光忽明忽暗,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扭曲。一股无形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以潜水器为中心,骤然扩散开去,如同在粘稠的墨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短暂的死寂。
大约只有两秒钟。
然后,反击来了。
那不是物理冲击,不是能量爆炸,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意识层面的海啸!
一股庞大、混乱、冰冷、却又蕴含着无穷痛苦、疯狂和古老威严的“意识流”,如同从深渊最深处猛然睁开的巨眼投射出的目光,又像是整个海底结构的“灵魂”发出的一声混合了咆哮、质问和诅咒的无声尖啸,顺着刚刚发送出去的信号通道,以千百倍的速度和强度,反向冲刷而来!
“呃啊——!”
张伟首当其冲!他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搅拌!左眼的灼痛瞬间飙升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视野中只剩下爆炸般的紫色强光和无数疯狂旋转、无法理解的符号与图像碎片。他“听”到了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声音,那不是语言,却又能强行理解其含义:
“……标记…适配者…次级载体…未完全激活…共鸣确认…”
“……灵能链接…脆弱…情感模拟源…可提取…可复制…”
“……携带…熟悉标识…记忆碎片…冲突…痛苦…唤醒…错误…”
这三段信息并非连续,而是混杂在无数混乱噪音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浮木,被张伟濒临崩溃的感知勉强捕捉到。
林薇同样遭受重创!她构筑的精神防护在接触那意识流的瞬间就像纸糊般破碎!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灵能核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她“感觉”到那意识流对她灵能特性的“审视”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兴趣”,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或一份养料。
陈海虽然不直接具备超感知能力,但那股意识流中蕴含的、与他父母相关的信息碎片,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他毫无防备的情感深处!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在黑暗中的最后回眸,母亲在液体中无声的哭泣,听到了他们意识深处持续了二十年的、被拉长扭曲的痛苦哀嚎!同时,他胸口的怀表骤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