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陈海的献祭(1 / 2)

寂静本身成了最刺耳的噪音。

梦核在视野中央,缓缓地、永恒地脉动着。每一次形态的扭曲重组,都像是在嘲笑他们作为人类的渺小和脆弱。下方那片意识海洋不断鼓起又破裂的巨大气泡,释放出的破碎记忆碎片如同无声的雪片,飘落在深渊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碎片里有笑声,有哭泣,有尖叫,有呢喃,混合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杂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某种倒计时正在以心跳为单位流逝。是梦核对他们的耐心耗尽,还是他们身上最后一点抵抗被彻底污染,抑或是外界那个所谓的净海计划已然启动?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必须做出选择,立刻,马上。

林薇第一个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强忍不适的颤音,却又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性。

“梦核的力量……远超我们任何想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悬浮在意识海洋中心的恐怖造物,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精神的摧残,“从能量规模和结构复杂度看,直接物理攻击的成功率……近乎为零。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攻击会引发什么后果。它可能像气球一样炸开,将我们连同整个方舟一起湮灭;也可能被彻底激怒,将我们瞬间同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石子投入大海。”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张伟和陈海。头盔面罩下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我建议……立刻撤离。通过那个排泄通道。赵启明的数据虽然残缺,但关键信息我们已经拿到了。关于梦核的位置、形态、可能的弱点、逃生路径……这些信息足够让总局组织更专业的力量,制定更稳妥的方案。继续留在这里,除了无谓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

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这是林薇一贯的风格。在这种绝境下,这确实是最符合逻辑、代价最小的选择。

张伟的左眼还在灼痛,视野里梦核那混乱的能量结构如同不断旋转的万花筒,看得人头晕目眩。脸上的纹路持续散发着高温,像是在与梦核中心那个冰冷的注视遥相呼应。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强的、想要融入其中的诡异冲动。

“我的心眼……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喘着气说,“梦核下方,有几根很粗的……像脐带一样的东西,连接着破坏那些东西,能削弱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因为心眼视野里,那些脐带的能量强度同样骇人,而且与梦核本体以及下方海洋的联系极为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陈海,又艰难地转向梦核周围那亿万旋转的光点,“你父母的意识……还在那里。虽然很弱,但它们还在抵抗,没有完全被吞噬。”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海身上某种一直被强行压抑的东西。

陈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数百米的虚空和无数混乱的光点,牢牢锁定在张伟所指的那个方向。虽然他看不见那两团微弱的光芒,但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仪器,不是通过感知力,而是一种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二十年。从那个海雾弥漫的清晨,到锈蚀霓虹的诡异之夜,再到地铁深处的血腥搏杀,直至潜入这艘吞噬一切的噩梦方舟,攀爬这无尽深渊。他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是为了远远看一眼,然后带着所谓的数据和情报,像个逃兵一样离开。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滑过他沾满污垢和血渍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抗压服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林薇都以为他是不是被精神污染彻底击垮了的时候,陈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吓人。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缩到极致、只剩下纯粹决绝后的平静。

“林队,张伟。”他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父母意识所在的方向,“谢谢你们……陪我到这里。”

林薇和张伟心中同时一沉。

陈海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澈得可怕,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的了。”

“陈海,你想干什么?”林薇厉声道,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却被张伟伸手拦住了。

张伟看着陈海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疯狂,而是类似赵启明最后冲进岔道时的那种……义无反顾。

陈海没有直接回答林薇的问题,而是用那种冷静得可怕的语气,开始叙述他的计划。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方案。

“赵叔的数据里,记录了这片区域能量流动的一些规律。虽然混乱,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存在周期性的‘相对平缓期’。我父亲……陈建国的私人笔记里,曾经提出过一个猜想。他认为,像方舟这种以意识和精神能量为主的聚合体,其‘消化’过程本质上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同化和覆盖。如果能在某个关键节点,注入一段它无法理解、无法同化、甚至与它整体基调完全冲突的‘信息流’,可能会在其内部逻辑中制造出短暂的‘错误’或‘混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片恐怖的海,又落回梦核。

“我的目标,不是物理破坏梦核本身,那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我的目标,是成为那段‘信息流’。”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吗?你这是自杀!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意识就能成为它无法同化的‘异物’?万一你直接被吞噬消化,什么都不会发生!”

“是啊陈海!”张伟也急了,“就算有用,那一瞬间的混乱又能怎么样?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容。

“赵叔的数据里提到,梦核极度排斥无法同化的‘异物’。我身上带着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带着我父母二十年的爱和寻找,带着我对他们每一个记忆碎片,带着‘陈海’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情感、喜怒哀乐、恐惧和希望。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人’的意识信息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于这个只懂得吞噬、痛苦、疯狂和虚无的梦核来说,这样一个充满了人性温度、执着、爱与思念的完整意识,是不是一个最大最坚硬的‘异物’?我父亲当年试图用善意去唤醒,失败了。也许,注入一个它消化不了的‘毒药’,是另一种方法。”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摩挲得无比柔软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阳光和笑容,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地方,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珍贵。他将照片小心地贴在抗压服胸口内侧,拍了拍。

然后,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把用布条仔细缠绕的、形状有些奇特的短刀。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像是某种特制的鱼叉刀,刃口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泛着冷光。这是当年他父亲留在岸上的遗物之一。

陈海将这把刀,递给了张伟。

“如果我……真的引起了什么变化。”他看着张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抓住机会。那几根脐带,或者那个出口。如果我父母……有那么一丝可能被震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碎片……”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