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建议,林薇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继续每天大部分时间守在这扇观察窗外。
病房隔壁,是一个更加精密的灵能隔离实验室。里面,陈海父母那两团最后的意识残片,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特制的、由纯净水晶和复杂灵能符文构成的维持装置中。装置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如同一个微型的、人工制造的“绿洲”。残片在里面缓缓漂浮、旋转,散发着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混合了深沉悲伤与最终安宁的情绪波动。研究小组初步分析认为,这两团残片在漫长的吞噬和抵抗中,可能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的人格记忆和知识结构,只保留下最核心、最坚韧的关于彼此和孩子的“情感印记”。它们无法交流,甚至可能无法理解外界的讯息,只是纯粹地“存在着”,如同两滴凝结了二十年思念与等待的琥珀。
林薇有时也会去那个实验室外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着那两团微光。她会想起陈海最后冲向梦核时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他飘向深渊时身上散发的微弱白光,想起他将父母托付给自己和张伟时,那颤抖却坚定的声音。
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海水的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回到张伟的病房外。她不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着。有时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有时会低声对着玻璃里面昏迷的人说话,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今天外面的天气……好像不错。虽然看不到。”
“周教授来看过你,他没多说什么,但眼神很担心。”
“陈海父母的意识……很稳定。他们……好像知道陈海来了,又走了。”
“我梦到阿木了,那小子在梦里还在骂骂咧咧说船沉了亏大了……”
“张伟……你还记得绿洲里那个水池吗?水很清,底下有发光的沙子……”
“要坚持住。别忘了你是谁。”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内容琐碎,有时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与其说是讲述,不如说是一种无意识的倾诉,一种对抗寂静和绝望的方式。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长久地落在张伟脸上那些紫色的纹路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看透那些纹路之下,那个熟悉的灵魂是否还在挣扎,是否还没有被彻底吞没。
病房内,仪器上的波纹起伏不定,滴滴的声响规律而冰冷。
张伟脸上的纹路,在一次微弱的仪器脉冲干扰下,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恢复成那种深沉的、不祥的暗紫。
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抵进掌心。
窗里窗外,是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沉默地面对着各自需要跨越的、更深邃的黑暗。
而在这座地下医疗中心之外,那看似平静的世界之下,某些因为方舟的震颤和陈海的献祭而被扰动的东西,是否真的已经彻底平息?
无人知晓。
只有隔离病房内恒定的嗡鸣,和窗外那双沉默守候的、盛满了疲惫与决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