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三层,厚重的金属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混合着旧纸墨和电子设备特有气味的空气。这里存放着无数被封存的秘密和未解的谜团,光线是恒定的冷白色,照在一排排灰黑色的金属档案柜上,泛着冰冷的哑光。
属于“第七方舟”探索行动的临时档案区,被单独隔离出来。几个半人高的金属箱整齐地摆放在一张宽大的合金工作台上。箱子没有上锁,但表面贴着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红色封条,以及复杂的能量屏蔽符文的黯淡痕迹。
张伟和林薇站在工作台前。张伟穿着宽松的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脸上和手上的紫色纹路在档案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左眼微微低垂,似乎刻意在控制那不受控制的“心眼”视觉,避免被这里可能残留的、来自各种异常物品的微弱能量场干扰。林薇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依旧沉默,但眼神比之前在病房外时多了几分专注和凝重。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这是他们获准接触任务核心资料的第三天。身体初步稳定,精神评估暂时通过,周教授亲自签署了许可。这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梳理、总结、从无数的碎片和牺牲中,榨取出可能关乎未来的、微乎其微的线索和价值。
第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陈海的遗物。
东西不多,却每一件都沉重得压手。
那把狭长微弯的鱼叉刀,被小心地放置在一个特制的、内衬软垫的金属匣中。刀身经过清理,但磨损的刃口和握柄上深深的汗渍指痕,无声诉说着它曾经主人的使用频率和那份与水手生涯融为一体的熟悉。张伟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刺痛感——不是刀刃的锋利,而是某种残留的、与方舟能量产生过剧烈反应的印记在轻微共鸣。他脸上的纹路似乎也随之波动了一下。
一只老式的黄铜怀表,表壳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不祥的深紫色,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固化。表盖无法打开,玻璃表蒙下,指针永远定格在了一个时刻——根据陈海过去的零星提及和林薇的查证,那正是二十年前,海龙号发出最后求救信号后不久,陈建国和李婉被确认失踪的大致时间。指针的停滞,仿佛凝固了那一刻永恒的等待与失去。
那张被摩挲得边缘起毛、颜色泛黄的全家福照片,被封装在一个透明的防水袋里。照片上的阳光和笑容,与此刻档案室的冰冷和遗物的死寂,形成了尖锐到残忍的对比。
最后,是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航海日志。这不是42局的制式装备,是陈海的私人物品。封面是深蓝色,边缘磨损严重,用一根结实的皮绳捆着。
林薇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皮绳,翻开了日志。
前半部分,记录的是加入这次行动之前,陈海自己的一些航海见闻和对父母失踪一事的私人调查笔记,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书写时不同的心境。从中间部分开始,内容变成了对本次任务的记录。
“……接到周教授联络。第七方舟……父亲最后信号来源。二十年了。我必须去。”
“……第一次见到张伟。周教授说的‘适配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送外卖的,眼神里有紧张,但没有退缩。怪事见多了,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能走得很远。”
“……林薇,代号‘导师’。总局派来的灵能者,也是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冷静,专业,几乎不露情绪。但她看张伟的眼神……偶尔会有点不一样。不是任务眼神。有意思。”
随着日志一页页翻动,陈海的笔迹也记录了他们经历的点点滴滴。
“……锈蚀霓虹。那地方……邪性。张伟脸上的东西出现了。他吓坏了,但没垮。林薇护着他,像老母鸡护崽。虽然她自己可能不承认。”
“……地铁接……代价不小。我欠他们一句谢谢,但气氛太沉重,没机会说。”
“……见到赵叔……不,赵启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二十年……父亲当年是不是也……不敢想。数据拿到了,但心里更沉了。
“……找到父母可能存在的线索……在方舟最深处。心跳得厉害。怕找不到,更怕……找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
日志越往后,笔迹越发沉重,有时甚至显得凌乱,仿佛在极端疲惫或情绪激动下书写。
“……下降。无尽的下降。周围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低语声无孔不入。张伟的状态不稳定,他脸上的纹路……像个活的地狱坐标。林薇几乎不眠不休地盯着他。我们三个,就像走在快要崩断的钢丝上。”
“……短暂的安全区?绿洲?难以置信。池水很温暖,光很柔和。张伟说这里的能量是悲伤的。我拿出照片看了很久。如果爸爸他们当年……算了,没有如果。”
“……梦核。看到它了。无法形容。父亲的信号……就在那周围!他们还‘在’!张伟用他的‘眼睛’确认了。可是……怎么救?”
这是日志的最后部分,记录的时间应该是在他们抵达深渊之底,目睹梦核之后,做出最终抉择之前。
陈海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
“赵叔的数据,父亲的笔记……我大概明白了。对抗这种东西,枪炮、炸药、甚至灵能,可能都没用。它吞吃意识,消化梦境。那或许……只能用‘意识’去对抗‘意识’。用它无法理解、无法消化的东西,去噎住它,哪怕只是一下。”
“父亲想用善意唤醒,失败了。那如果……是更强烈的、更执拗的、属于‘人’的东西呢?比如,一个儿子二十年的寻找,一对父母至死不渝的等待,一个完整人格里所有的爱、恨、记忆、不甘……把这些打包,做成一根刺,狠狠扎进它的‘逻辑’里?”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硬’,或者那么‘软’。但我想试试。必须试试。”
“张伟,林队,如果你们看到这个……”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水有轻微的洇开。
“……说明我大概没机会当面说了:谢谢。这一路,辛苦你们了。”
最后一行,字迹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海员眺望远方时的空旷。
“还有,保重。”
“替我看看,海上的日出,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