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出院日(1 / 2)

消毒水的气味终于淡去,被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气味取代——海风裹挟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咸腥与灰尘,混合着楼下早点摊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还有阳光晒在干燥水泥地上蒸腾起的微暖气息。

出院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有鲜花,没有仪式。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等在医疗中心的地下出口,磐石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往新的“家”。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也过滤了过于刺眼的阳光。

张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林薇提前准备好的便装——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尺码刚好,只是领口和袖口需要刻意拉高,才能遮住脖颈和手腕上那些蜿蜒的紫色纹路。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明亮的阳光,车流在立交桥上缓慢蠕动,人行道上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学生,早餐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共享单车像彩色甲虫一样停放在街角。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与生机。

但张伟的左眼,那只紫色的晶体,却看到了些许不同。

在那些涌动的人潮上方,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在看似洁净的空气里,偶尔会飘过一丝丝极其稀薄、颜色晦暗、如同灰烬或污水的能量痕迹。它们转瞬即逝,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与方舟那种纯粹的疯狂紫色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长期浸染在异常环境下的“背景辐射”,或是城市本身在无数次异常事件冲刷下留下的、难以愈合的“瘢痕”。他能看到某个匆匆走过的白领身上缠绕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那是长期焦虑和失眠留下的精神印记;也能看到街角一棵行道树的根系深处,有极微弱的、不属于植物本身的暗绿色能量在缓慢渗透,可能来自地下某条被污染的旧管道。

信息依旧庞杂,但经过一个月的针对性冥想和能量疏导训练,张伟已经初步学会了如何“过滤”和“忽视”。他不再是那个刚醒来时被海量感官信息冲得头晕目眩的病人。他可以像调节收音机频道一样,将左眼那非人的感知尽量调低,专注于右眼所见的、属于普通人的世界。只是那种隔阂感,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始终存在。

身旁的林薇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依然藏着疲惫。她的灵能在大量药物和静养辅助下基本稳定下来,不再像刚出方舟时那样动不动就捕捉到“杂音”,但敏锐的感知力让她能隐约“感觉”到这座城市庞大身躯下的某些脉动——地底深处城市管道系统水流汩汩的微弱共鸣,远处地铁驶过时引发的、沿着地层传递的规律震动,还有更远方,那永恒存在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海洋呼吸般的“背景音”。这些感觉很模糊,却提醒着她,所谓的安全与平静,是多么脆弱和表象。

商务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闹中取静的旧式公寓区。楼房不高,外表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环境清幽。车子停在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有独立的电梯直达顶层。

他们的新“家”就在顶层,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门是厚重的特种合金,带有复杂的生物识别和能量锁。内部装修简洁而舒适,以浅灰色和原木色为主,采光很好。有两个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一个宽敞的客厅,一间设施齐全的厨房,以及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兼书房的大房间。书房里已经摆放着几台经过特殊处理的电脑,一个嵌入墙壁的加密文件柜,以及一些基础的灵能检测和防护设备。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视野开阔的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和更远处一抹深蓝的海平面。

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到,但无处不在的细节也提醒着他们这里的本质——一个功能完备、监控严密的安全屋。墙角不起眼处有微小的感应器,通风系统带有高效过滤和监测功能,甚至连墙壁和玻璃都做了针对异常能量和精神渗透的强化处理。

放下简单的行李,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和极限求存,突然被置于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安逸的环境里,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两人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天台。

天台很干净,边缘有齐腰高的防护栏。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撩动发丝和衣角。从这里望去,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点亮,如同倒扣的星河,蜿蜒着伸向远方那片已经沉入暮色的海洋。海岸线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条深色的、沉默的分界线。

张伟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投向大海的方向。脸上的纹路在暮色中不那么明显,但左眼的紫色晶体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泛着微光。

“有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到那里的声音。不是低语,是……陈海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短暂的、通过心眼前感知到的、属于陈海意识燃烧时的纯粹情绪脉冲,以及梦核被“异物”侵入后发出的那声痛苦而暴怒的尖啸,偶尔仍会在极深的梦境或精神放松的间隙,如同回声般隐约浮现。

林薇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大海。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任由晚风吹拂。

“那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抚平褶皱的力量,“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他父亲可能想过,但没机会走完的路。并且……他成功了。在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他做到了我们都没能做到的事。他撼动了那个怪物,救出了他父母的最后痕迹,也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生路。”

张伟转过头,看向她。暮色中,林薇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方,里面没有安慰的敷衍,只有一种对事实的清醒认知和深深的敬意。

“我只是……”张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暗渐浓的海面,“不知道这条路,接下来会通向哪里。我身上这些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纹路,“它们像定时炸弹,也像……一个我自己都搞不懂的导航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