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的父母,在某种意义上,依然和那个地方连接着。秦教授喃喃道。
最高层已经失去了耐心。周教授关掉屏幕,转向无畏号的核心成员,目光扫过张伟缠着绷带的左眼和林薇掩饰不住的憔悴,上级指示,深渊之眼项目必须在九十天内,对至少一个方舟取得突破性进展。要么获取到足以理解其本质和弱点的关键信息,要么找到一种经过验证的、可靠的对抗或干扰方法。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否则,将考虑授权使用战略级应对方案。风险自估。
战略级应对方案。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那不会是精确打击,很可能是覆盖性的、毁灭性的力量。能否真正摧毁方舟是未知数,但引发的连锁反应和附带损伤,绝对是灾难性的。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时间只剩下三个月,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深藏于万米海沟之下、超出人类理解的未知存在。
但经历北大西洋那场生死劫难后,张伟、林薇、磐石、秦教授这几人之间,某种纽带变得更加牢固。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是同在深渊边缘行走过的人才有的默契。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坚定的决心包裹着。
深夜,基地生活区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
张伟睡不着,左眼的异样感和脑海中翻腾的知识碎片让他无法安宁。他走到连接生活区和观测台的小型空中走廊,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望见部分基地内部结构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体岩壁。
林薇也在那里,靠着栏杆,看着外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林姐。张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很轻,如果…下次行动,我回不来了,或者…我变成了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绿光下显得平静而冷冽。
我会执行命令。她终于说,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波澜,必要的时候,我会亲手处理。
张伟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但在那之前,林薇转过头,看着他那只能映出微弱反光的左眼,我会用尽一切我能想到的办法,尝试救你。就像这次一样。不是因为别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是因为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被强行灌输了那么多禁忌知识,却还能站在这里,用人的思维和我们说话的存在。你是我们目前唯一能靠近那个噩梦的窗口。你活着,把理解转化成方法,我们才有可能阻止更多人被拖进那个永恒的噩梦里。所以,你必须尽力活着,保持清醒。
张伟怔了怔,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明白了林薇的意思。这不是温情,而是更沉重、更不容推卸的责任。
谢谢。他说。
林薇重新看向窗外黑暗的岩壁,不用谢我。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基地围绕着马里亚纳海沟行动高速运转起来。
针对一万米以上极端深度和压力的新型潜水器和外骨骼开始紧急研发与测试,材料学和压力缓冲技术面临极限挑战。
秦教授带领的分析小组,没日没夜地梳理张伟回忆起的每一个知识碎片,结合已有的所有方舟资料,试图拼凑出更安全的接触协议和行动预案。每一次讨论都伴随着剧烈头痛和短暂的认知紊乱,但他们别无选择。
而张伟自己,则开始了比身体康复训练更严酷的精神抗性训练。他被置于各种模拟的认知干扰环境中,学习在意识不清醒、甚至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如何依靠本能和预设的心理锚点,死死抓住“自我”的认知,抵抗那些无孔不入、试图扭曲他思维的知识污染和低语。
训练异常痛苦,好几次他几乎崩溃。但每当濒临失守时,他总会强行唤醒一些具体的记忆——林薇守在床边念诵平凡往事的声音,磐石蹲在走廊念报纸的口音,锈蚀霓虹那罐难吃到极点的罐头味道。
这些就是他的沙子。脆弱,平凡,但属于人类。
他必须用这些沙子,筑起墙,挡住那片正在不断弥漫开来的、冰冷的紫色海啸。
基地之外,稀薄的认知尘埃依旧无声飘散。南海之下的心跳,缓慢而坚定。倒计时的秒针,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清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