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取得了一些进展。合成出一种暂命名为认知强化剂的淡蓝色药剂。在受控测试中,注射者能在短时间内显着提升自我认知的稳固性,对低强度信息污染产生抗性。然而副作用极其剧烈:受试者会产生强烈的、无法分辨真假的幻觉,记忆出现暂时性混乱,部分人甚至产生了短暂的、对自身存在真实性的怀疑。这药被严格管制,列为最后手段。
新装备也在紧锣密鼓地研发和测试。
现实稳定锚,一种个人携带的腕带式装置,能产生一个微弱的场域,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局部的现实扭曲和物理常数波动。效果有限,且极其耗能,满负荷只能维持十五分钟。
认知滤网头盔,试图从视觉和听觉信号层面过滤掉可能导致理智下降的污染信息。但识别和过滤算法基于有限样本,效果不稳定,有时会滤掉关键信息,有时又会让某些扭曲景象以更抽象、反而更令人不安的方式呈现。
共鸣干扰器是大型设备,计划安装在深渊之门号的腹部。其设计目标是主动发出特定频率的干扰波,尝试阻止或削弱方舟之间可能存在的共鸣联系。理论模型显示有效,但实际效果未知,且启动时可能产生强烈的能量信号,犹如黑暗中的灯塔。
随着训练和准备的深入,张伟的内心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极致的恐惧被反复体验、咀嚼,某种程度麻木了,但并非消失,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对沉眠者那浩瀚无边、完全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存在本质,产生了越来越清晰的认知。那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漠然的浩瀚,人类在其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绝望的放弃,反而催生出一种更加坚定、近乎固执的守护决心。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萤火,明知无法照亮黑夜,依然固执地燃烧自己那一点渺小的光。他要守护的,就是那些构成他现实锚点的、平凡却温暖的记忆,是林薇、磐石、秦教授这些同行者,是基地里那些疲惫却依然在坚守的普通人,是港口城市里那些对头顶逐渐弥漫的紫色纱幔一无所知的人们。
出发前三天,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凝重而疲惫,但眼神里都有一团火。
张伟开口,声音因为长期训练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很稳。根据现有信息和我的…体验,马里亚纳海沟下的方舟,很可能是在漫长岁月中受干扰最少、保存最完整的一个锚点。这意味着我们可能遇到还在自动运行的维护系统,完整的内部结构,甚至…保存相对完好的记录或信息接口。
他停顿了一下,左眼在灯光下反射着异样的微光。
但也可能遇到更糟的情况。如果它是保存最完好的,那么里面可能还有部分…清醒的仆从,或者更完整的防御机制。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破坏,甚至不是深入核心。是理解,是记录。尽可能获取关于锚点运作机制、能量转换方式、可能存在的弱点的信息。找到拆解它,或者至少永久静默它的理论方法。
林薇接话,语气斩钉截铁,行动准则重申。任何队员,出现不可逆精神污染迹象,表现为无法维持基本现实认知、攻击倾向、或身体出现非可控变异,立即执行隔离程序。任何接触过程,如果环境读数或队员状态超出安全阈值,哪怕只差一点,立即终止,撤离优先。生存是第一要务,只有活着回来,信息才有价值。
磐石挺直了宽阔的脊背,我的小队负责行动全程的物理安全与应急撤离。我们会保障你们,直到最后一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极度渴望的火焰。带回来…真相。无论它多么丑陋,多么可怕,多么超出我们可怜的认知边界。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才能真正思考…如何活下去。
出发前夜,张伟独自一人来到基地外围一处僻静的海边悬崖。夜晚的海风带着咸腥和寒意,远处港口城市的灯火在稀薄的夜雾中晕开,在他左眼的特殊视野里,那些灯火蒙着一层不祥的紫色光晕。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望向南方深邃的海平线。
视野扭曲而模糊,色彩失真,但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常人无法感知的层面,无数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的能量线条,如同受到无形引力的牵引,正从四面八方,从陆地,从海洋深处,缓缓地、持续地向南方某个特定的点汇聚。那个点所在的方位,经过他的估算,大致对应着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那里,就像一个缓慢旋转的、吞没一切的漩涡中心。
陈哥,阿木…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海风里,这次,我会看得更清楚些。不管
第二天清晨,巨大的特种深潜母舰深渊之门号,在低沉雄浑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隐蔽的港口。它比无畏号更大,线条更加冷峻,船体上加载着各种新式探测和防御设备,如同一头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巨兽。
张伟站在宽阔的前甲板上,海风吹动他额前有些长的头发,脸上和脖颈处紫银交错的纹路在清晨冷冽的阳光下,泛着一种非自然的、微弱的光泽。他的左眼重新缠上了特制的绷带,只露出右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深邃的海洋。
林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张伟接过,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略带苦涩草药味的热气涌出。是安神汤,林薇自己配的。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左眼深处传来的隐痛和脑海边缘那些永远无法彻底散去的低语。
深渊之门号劈开波浪,航速逐渐提升,坚定地驶向那片吞噬了无数光线的、地球最深的深渊——马里亚纳海沟。
甲板之下,庞大的共鸣干扰器开始预热,发出低频的嗡鸣。船舱内,所有队员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现实稳定锚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幽蓝的光。秦教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最后一份数据模型反复验算。磐石和他的队员们沉默地擦拭着武器,检查着深潜器的每一个接口。
希望如同船舷两侧泛起的苍白泡沫,渺小、易碎,却依然执着地存在。
航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