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看向他。
给我个痛快。磐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用枪,用刀,什么都行。别让我变成怪物,或者变成那些东西的喇叭。同样的,要是你…他指了指张伟的左眼和脸上的纹路,要是你觉得自己快不是张伟了,给我个信号。我送你走。干净利落。
张伟凝视着磐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和战友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他缓缓点了点头,举起啤酒罐。一言为定。
疗养基地来了一位新成员。叶晚晴,二十六岁,四十二局新调派来的专业心理医师,兼任认知污染监测员。她长相清秀,气质沉静,话不多,总是一副冷静观察的模样。最特殊的是她的体质——罕见的共情免疫。她能够深入接触精神受污染者,读取其情绪和认知混乱的细节,自身却几乎不受影响,不会产生共鸣,也不会被扭曲。代价是她天生情感较为淡漠,很难对事物产生强烈的喜怒哀乐,像个精密而缺乏温度的情感接收器。
她负责定期为张伟、林薇等人进行心理评估和污染程度监测。她的记录客观、详尽、冷酷,仿佛在观察一些特殊的实验标本。张伟对她有种复杂的感觉,既感激她的专业和稳定,又对她那种非人的冷静感到些许不适。
直到一个深夜,张伟因为左眼阵痛难以入眠,在基地图书馆查阅一些古代祭祀资料时,无意中瞥见值班的叶晚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就着一盏小台灯,在素描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他本能地放轻脚步,好奇地靠近了一些。
叶晚晴画得极为专注,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素描本上,并非她平日记录用的严谨图表或特征速写,而是一片狂野、混乱、却蕴含着惊人生命力和痛苦张力的抽象画面。扭曲旋转的色彩漩涡互相吞噬、撕裂,冰冷的线条与燃烧的色块交织,构成一种无声的嘶吼与挣扎。那画面绝非美好,却比张伟见过的任何所谓艺术品,都更直接地映射出某种触及灵魂深处的疯狂与对抗。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叶晚晴猛地停笔,抬起头,看向张伟。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她合上素描本,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张伟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那些素描,是她无法通过正常情感宣泄的、从污染者身上吸收来的疯狂与痛苦的私人出口。她并非没有感受,只是将感受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
休整期即将结束前,秦教授带来了一个关键发现。他在基地临时搭建的高屏蔽实验室里,对张伟留下的那个神秘正二十面体进行了更深入的激发实验。当用特定组合的频率能量场对其进行刺激时,正二十面体不再是静态的,而是悬浮在半空,缓慢自转,并从其二十个面的特定七个面上,投射出一幅复杂而动态的全息星图。
星图中,七个光点清晰标示,能量流动的路径如同发光的血管。分析显示,能量并非在七个点之间均匀流转。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能量,最终都汇聚、流向了代表南海方舟的那个最明亮、也最不稳定的光点。其余六个方舟的能量,在流转过程中,似乎也在向南海方向进行着某种程度的“输送”或“同步”。
南海方舟不是普通的锚点。秦教授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它是主锚点,是整个网络的心脏和大脑。其余六个是次级锚点,是肢干和触须。干扰次级锚点,或许能暂时麻痹肢体,让网络行动迟缓,为我们争取时间。但要真正瘫痪甚至杀死这个网络,必须对南海这个主锚点,进行精确的、破坏性的手术式打击。而这,需要比干扰次级锚点更深入的理解,更强大的力量,以及…更直接的接触。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破晓行动的目标,从干扰网络争取时间,无形中升级到了必须尝试对核心进行致命打击。难度和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
休整的最后一晚,张伟在深夜被左眼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惊醒。那疼痛仿佛有冰冷的钩子在他眼球深处搅动。他捂住左眼,跌跌撞撞走到窗边,试图用冰凉的海风缓解痛苦。
当他勉强睁开剧痛的左眼,望向窗外时,视野再次被扭曲。
月光下的山谷、树林、建筑都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暗紫色薄纱。而他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穿透了疗养基地主楼的地基,穿透了混凝土和土层,直抵下方那片被掩埋的古代祭祀遗址深处。
那里,有一个被考古记录忽略、或许从未被真正发现的小型祭祀坑。坑内堆积着数十具扭曲的、呈跪拜献祭姿态的古代人类骨骸。年代久远,骨骸已然石化。
而此刻,在张伟左眼的视野中,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骸骨,正在极其轻微地、同步地震动着。所有骸骨头颅的空洞眼窝,齐刷刷地、缓缓地转向了上方——精确地,对准了张伟此刻所站立房间的方向。
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那些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比黑暗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