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讲一段,张伟身体的某个部位就会浮现细微的反应:眼角微动,手指轻颤,呼吸频率出现几乎无法检测的波动。这些反应又触发新的碎片析出——不是完整晶体,而是能量残影,被薄膜采集器捕捉后转换成数据片段。
三小时里,他们收集到了七段新的记忆数据。
其中一段让林薇怔住了。
那是张伟视角下的她。不是具体的某次见面,而是一种综合印象:灵能波动时的特殊频率,思考时下意识咬嘴唇的小动作,战斗时眼神里的狠厉与保护同伴时的柔软并存的反差。这段记忆被封装在一个矛盾的表述里:“她很强”和“她需要保护”,两个判断同时成立,构成了某种认知锚点。
“他在看着我。”林薇轻声说,“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一部分意识还在……观察着我。”
收集工作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深夜,林薇独自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意识共鸣箱已经收集了三十一颗完整晶体和超过两百段数据碎片。她按照秦教授建议的分类方式,将它们初步整理成四个核心群组。
但问题出现了。
“这些碎片之间有矛盾。”叶晚晴指着对比分析图,“你看,第三天收集到的关于‘深海恐惧’的碎片,描述的是绝对的无助和渺小感。但第五天收集到的另一段碎片,同样是关于深海,却表述为‘必须进入的战场’。两个碎片都真实,都来自张伟,但它们的情感色彩完全相反。”
“还有这些。”秦教授调出另一组对比,“关于林薇的碎片里,有的强调‘必须保护她’,有的强调‘她不需要保护’,还有的强调‘要和她并肩作战’。逻辑上相互冲突。”
林薇看着那些对比数据,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成长。”她说,“或者说,他在变化。这些碎片不是同一时间形成的,它们记录了张伟不同阶段的想法和感受。早期的恐惧,后来的克服,再后来的坚定。如果我们强行把它们拼成一个‘统一’的张伟,那反而是扭曲他。”
叶晚晴点点头:“这正是我想提醒的。张伟可能已经变了。在意识分解和重组的过程中,在对抗沉眠者网络和晶体物质的侵蚀中,他的某些部分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演变。我们收集的碎片,记录的是过去的他。但当他醒来时……”
“他可能不再完全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张伟。”林薇接完这句话。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们还继续收集吗?”杜衡问。
“继续。”林薇说,声音很坚定,“但不是为了拼回过去的他,而是为了给他提供……素材。让他醒来后,有足够的材料去重建自我,无论重建后的自我是什么样子。”
她走到意识共鸣箱前。这个特制的容器内部模拟了张伟身体的能量频率,收集到的晶体和数据在其中缓慢流转,像是星云,又像是某种生命的胚胎。
林薇打开箱子,将今天收集到的最后一段碎片放进去——那是张小雅触发的一段关于“红烧肉”的补充记忆,不止有味道和温暖,还有吃完后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无聊节目的安宁感。
碎片融入箱内的能量流,化作一点微光。
林薇看着那些流转的光点,突然想起陈星说过的话:张伟身体周围有很多小小的光点,像是碎掉的星星。
现在这些星星的一部分,就在这里。
她关好箱子,回到病房。深夜的监护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张伟躺在那儿,呼吸平稳,银色疤痕在特殊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质地确实越来越像某种矿物。
林薇在床边坐下,没有握他的手,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
“今天又找到了不少。”她轻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张小雅找到的你小时候怕黑的事,秦教授从你左眼信息里解析出了一段关于‘有限与无限’的认知片段,磐石说他昨天梦见你教他一种奇怪的格斗架势,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体记忆里真的多了那个动作。”
“杜衡的盆栽最近长得更茂盛了,叶片上的图案复杂到让人头晕。有个新来的研究员盯着看了半小时,说他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三年的数学问题,但代价是三天内无法感受任何快乐或悲伤的情绪。”
“叶晚晴的数学模型越来越准,已经成功预测了三次小型异常事件的发生地点。但她说模型显示,全球网络的波动频率正在改变,像是某种……心跳,或者呼吸。”
她停顿了一下。
“大家都在等你,用各种方式。”
林薇伸出手,指尖悬在张伟左眼上方,没有触碰。
“但我想明白了,我们不能决定你醒来后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做的,只是把你散落的东西找回来,放在这儿。”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存储器,插入病床边的接口。里面是她整理的所有碎片数据,以及她自己的一个决定。
“等你回来,自己看看,哪些还要,哪些不要。哪些是过去的你,哪些可以成为未来的你。”
“我等你……自己来决定。”
说完这些话,林薇站起身,最后看了张伟一眼,转身离开病房。
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病床上,张伟的左眼眼角,又一次渗出一滴暗银灰色的液体。但这滴液体没有凝结成晶体,而是沿着脸颊滑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片湿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只手,轻轻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而在意识共鸣箱内,所有的光点突然同步闪烁了一次,频率与南海方向那颗暗紫色星的眨动,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