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用了五秒说完。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出,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张伟的左眼缓缓转动,视线扫过病房。那视线里有痛苦,有困惑,有极度的疲惫,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感——像是睡得太久,醒来后发现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第二个词:“…疼…”
叶晚晴立刻看向生命监测仪,所有生理指标正常,没有发现疼痛对应的生理反应。
“哪里疼?”林薇轻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张伟没有回答,只是左眼又转动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很轻的抓握动作,然后松开。
“全身…”他吐出两个字,停顿很久,“…脑子…更疼…”
仪式还在继续,但周教授已经下令医疗团队待命。秦教授盯着数据屏幕,上面的脑波图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平直了数十天的线条,现在变成了复杂波动的曲线,频率和幅度都在快速变化,像是一个系统在重启。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混乱而克制的三个小时。
张伟没有完全清醒,而是在清醒和昏睡之间反复切换。每次清醒持续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他会说一些破碎的句子,问一些问题,然后因为极度疲惫而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记忆存在大片缺失。他记得林薇,记得妹妹,记得陈海,但细节模糊。当张小雅哭着说“哥我是小雅”时,他看了她很久,才缓缓点头,说“你…长大了”,但眼神里有一种疏离感,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记得深海和方舟的恐怖,但具体经历破碎不堪。当秦教授试探性地提到“悖论模因”时,张伟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左眼瞳孔周围的星河开始加速流转,他说:“那个词…让我…想吐。”
时间感知完全错乱。有一次他清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突然问:“深潜器…上浮了没?氧气…还有多少?”
认知能力出现矛盾。叶晚晴做了简单的逻辑测试,张伟能在零点三秒内心算出三位数的开立方,却花了三十秒才理解“如果A等于B,B等于C,那么A等于C”这个基本逻辑命题。不是因为不理解,而是因为他同时想到了这个命题的十七个反例,陷入了逻辑迷宫。
语言功能需要重建。说话缓慢,词汇有时错乱,把“水”说成“H2O的液态形式”,把“饿”说成“能量摄入需求信号”。偶尔会夹杂非人语言的词汇,那些词汇的发音让听到的人感到轻微头痛。
但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第三次清醒时,张伟的目光在林薇脸上停留了很久。左眼里那个微小的黑色瞳孔在颤动,星河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用沙哑但比之前连贯一些的声音,问了苏醒后的第一个完整问题:
“…我…成功了?时间…过去了多久?大家…都好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薇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点头,用力点头。
“成功了。”她的声音哽咽,“时间过去了一个月零七天。大家…都还好。你救了我们很多人。”
张伟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听懂。他缓慢地眨了眨左眼——右眼仍然紧闭着——然后说:“…那就好…我…累了…”
说完,他又陷入了睡眠。
这次睡眠与之前的昏迷不同,有正常的睡眠脑波,有梦境活动的迹象,呼吸深沉而平稳。
医疗团队开始全面评估。身体极度虚弱,肌肉萎缩程度比预期严重,需要漫长的物理治疗。左眼视力异常,初步测试显示他能“看见”能量流动,能看到微观的细胞活动和宏观的星体运行,但需要学习如何控制这种视野。银色疤痕已经成为永久性身体特征,质地温润如玉石,触感微凉。
深夜,所有检查暂时结束。林薇留在病房里守夜。
张伟在药物作用下沉睡,但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眼皮不时颤动,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梦中说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突然发出声音。
不是中文,是那种非人的、充满回响的语言。音调怪异,音节结构不符合任何人类语言的规律,每个音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同时从很多个方向传来。
林薇听不懂,但感到强烈的不安。那些音节里有深海的压力,有星辰的距离,有数学的冷酷,还有某种……呼唤。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张伟的右手。
梦话停了。
张伟的左眼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只眼睛里,黑色的瞳孔在暗银灰色的星河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向林薇,眼神里有梦境的残留,也有逐渐清晰的意识。
片刻后,他用清晰的中文,微弱地说:
“…别怕…林姐…我还在…只是…脑子里…有点吵…”
说完,他闭上眼,这次真的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林薇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开灯,就着仪器屏幕的微光,看着张伟沉睡的脸。那张脸依然消瘦苍白,左眼的银色疤痕在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此刻的他,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终于可以稍微放心的泪水。
窗外的夜空,南海方向的暗紫色星依旧悬在那里。但今晚,它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闪烁的频率,与病房内监测仪上张伟平稳的脑波,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同步。
微光渐醒。
漫长的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沉睡的战士,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回家的路。
虽然这条路,注定布满了破碎的记忆、矛盾的逻辑,以及那些非人语言在脑中留下的、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