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只有周教授、林薇和张伟三人。门关上,隔音材料将外界的一切声音过滤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的价值,也知道风险。”张伟开口,声音平稳,但左眼中的星河在缓缓旋转,“陆主任的方案像赌博,林姐的方案像筑墙,秦教授的方案像读书。都有道理,也都不是完全的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清醒的梦。”张伟说,“我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图书馆里,书架是蠕动的内容做的,书封面是人脸。有一本书总是飞到我面前打开,里面是用矛盾逻辑写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永远是‘一切溶解于宁静的疯狂’。”
林薇的呼吸一紧。她知道这个梦,张伟在心理评估时提到过,但从未描述得这么详细。
“我意识到,那可能是我左眼吸收的知识,或者与沉眠者残留的连接,在我潜意识里的具象化。”张伟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知识很庞大,很完整,也很……冰冷。它们想把我拉进去,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而我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我是张伟,不是那些知识的容器。”
他抬起头,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确的、属于“张伟”的情感——一种混合了恐惧、决心和疲惫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有个想法。也许我们不需要立刻决定大方向。我们可以先做一件小事,一件能同时测试能力、获取信息、又相对可控的事。”
“你想做什么?”周教授问。
张伟说出他思考了几天的方案。
利用马小川对遗物的直觉,和他的洞察能力,在严密保护下,主动尝试“净化”或“封印”一两件马博士带来的、危险性较低的遗物。这既能测试他对抗和调和污染的实际能力,积累经验,也能深入研究遗物的本质,或许还能削弱逐星会可用的资源。
最关键的是,行动规模小,可控性强。成功了,能提升信心和认知;失败了,后果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我不同意。”林薇立刻说,声音比预想的更激动,“你不能再接触那些污染源。你的左眼,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但我不能永远躲在后面。”张伟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林姐,我的能力是因污染而生。也许,它也能因对抗污染而成长。我需要实战,需要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界限在哪里。我需要确认,这双眼睛除了看见疯狂,还能不能做点别的——比如,治愈一点点疯狂。”
他看向周教授:“小规模开始。你们做好万全准备,我保证不逞强。如果出现任何失控迹象,我立刻停止。我需要……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是武器,是桥梁,还是别的什么。”
周教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张伟脸上停留,看着那双眼睛——一只普通的人类右眼,一只装着星河的左眼,此刻都透着同样的恳切和决心。
最后,他缓缓点头。
“批准。代号‘净痕’。目标:清末海神祭祀玉琮。行动团队:张伟执行,林薇监护,磐石安保,叶晚晴心理监测,马小川直觉指引。陆云舟负责技术支持,秦教授和杜衡负责数据分析。行动时间:四十八小时后。行动地点:特级屏蔽实验室。”
他看向林薇:“林主任,我知道你的担忧。但张伟说得对,他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界限在哪里。而我们需要知道,我们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
林薇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但补充了一句:“我要全程监护。一旦脑波或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我有权立刻中止行动。”
“同意。”
两小时后,张伟在训练室见到马小川。少年正对着一盆杜衡送的盆栽发呆,盆栽的叶片上,复杂的纹路在缓慢变化。
“小川。”张伟轻声叫他。
马小川转过头,眼神依然有些躲闪,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张哥。”
“后天,需要你帮忙。你怕吗?”
马小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怕。但……也想帮忙。爷爷说,逃避没用。那些坏东西,你越怕,它越找你。”
张伟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盆植物,叶片上的纹路变化渐渐同步,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深夜,张伟又一次站在梦中的图书馆里。
书架蠕动,人脸封面眨着眼睛。那本书再次飞到他面前,自动翻开。这一次,他没有后退,而是伸手,按在书页上。
书页上的矛盾逻辑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凝聚成一句话:
“治愈亦是理解,理解亦是接纳,接纳亦是同化。你选择哪一步?”
张伟看着那句话,在梦中清晰地说:“我选择治愈。仅此而已。”
书页燃烧起来,化作灰烬。图书馆开始崩塌,但张伟站在原地,没有坠落。他在崩塌中保持清醒,直到梦境结束,在现实中的床上睁开眼。
左眼深处,次级瞳孔的旋转速度,比昨夜慢了千分之三秒。
净痕行动,即将开始。
而在南海深处,方舟的自检脉冲,在这一夜首次出现了与人类θ波百分之七十二的相似波形。脉冲中夹杂着微弱的、类似梦呓的频率,像在模仿,也像在呼唤。
就像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第一次尝试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