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口区的封锁线拉到了三百米外。
不是警戒带,是三米高的复合板材围墙,上面覆盖着吸波材料,内嵌弱化版现实稳定锚。围墙每隔五十米有一个监控塔,塔顶的传感器二十四小时扫描区域内的异常读数。入口处有两道安检,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穿戴防护服,经过心理评估和净化程序。
围墙内,是仪式破坏后留下的残局。
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区域,时间流速比外面慢百分之一点七。这个差异很微弱,普通人体感不到,但精密计时器能测出来。进入区域的人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迟滞感,像在水里行走,思维也会变得稍微缓慢。
区域内偶尔会出现残影。不是鬼魂,是记忆的碎片在特殊能量环境下的短暂显影。有时是某个已死信徒的黑袍身影,在废墟间茫然游荡,几秒后消散。有时是更古老的影像——民国时期码头的苦力,清末祭祀的村民,甚至更早的、穿着明代服饰的渔民。这些残影没有意识,只是过去发生在这里的强烈事件留下的“回声”,像录音带卡在某个片段反复播放。
空气中飘散着灰烬状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秦教授团队收集了样本,发现这些颗粒不是物质,是高度凝结的情感记忆碎片,主要成分是恐惧、绝望和疯狂的“信息残渣”。接触这些颗粒可能引发短暂的闪回或情绪感染,所以所有研究人员必须佩戴特制的过滤面罩。
最麻烦的是仓库原址中心,那个地穴所在的位置。
地穴已经被填埋,上面浇筑了三米厚的特种水泥,水泥里掺杂了稳定锚粉末。但即使如此,那片区域依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概念污染”。任何进入半径三十米内的人,都会无端产生强烈的被遗弃感,仿佛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同时还会伴随一种对深海的病态渴望——不是喜欢大海,而是一种想要投入深海、被海水彻底吞没的冲动。
已经有四名工作人员因此出现心理问题,被紧急送出去接受干预。现在那片区域被单独圈出来,禁止任何人靠近,只能远程监控。
“轻度扭曲区,概念污染区。”秦教授在报告会上总结,“污染没有大规模扩散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两个区域需要长期封锁和监测。扭曲可能随时间自然衰减,也可能稳定下来,甚至恶化。概念污染则更难处理,它作用于认知层面,可能需要张伟的那种‘净化’能力,但现在的污染强度……我不建议他尝试。”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播放着马小川接受治疗的画面。
少年被安置在特制的隔离病房里,墙壁是柔软的吸音材料,灯光可调,播放着舒缓的自然声音。但他依然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身体不时颤抖。叶晚晴坐在病房外,通过单向玻璃观察,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凝重。
“马小川的共感能力在事件中过度使用,接触了太多疯狂意念。”叶晚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但带着压抑的情绪,“他现在对任何强烈情绪都极度敏感,普通人的一次发怒都可能引发他的恐慌发作。更麻烦的是,他潜意识里留下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比如祭司跳入地穴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比如某个信徒被阴影触手杀死时的瞬间恐惧。”
她停顿了一下。
“我正在对他进行心理重建,但过程会很漫长。这孩子需要学习如何建立更坚固的心理屏障,如何在接触异常时保护自己。这次事件让我意识到,即使有天赋,未经训练和保护的敏感者面对超自然威胁,脆弱得像玻璃。”
会议室陷入沉默。投影切换,显示伤亡和损失报告。
成功方面:阻止了大规模现实撕裂,抓获七名逐星会成员,其中三人是中层干部,目前正在审讯。缴获了大量资料,包括仪式典籍、成员名单、资金往来记录,还有祭司的那根骨杖和几件未损坏的遗物。
损失方面:两名磐石小队成员重伤,一人被阴影触手击中胸口,肋骨折断刺入肺部;另一人被坠落的钢梁砸中腿部,粉碎性骨折,虽然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漫长康复。马小川精神创伤。张伟……
画面切换到医疗中心的监护室。
张伟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天一夜才苏醒。此刻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左眼上的变化清晰可见——暗银灰色晶体的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黑色纹路。
纹路非常细,像用最尖的针刻上去的,长度约两厘米,形状古怪。乍看像扭曲的星辰符号,细看又像某种抽象的眼睛,或者一个被拉长、打结的触手。最诡异的是,这道纹路会吸收光线。周围的光照到它上面,就像被吸进去了,纹路本身永远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反光的黑。
“无法移除。”秦教授调出扫描图,“纹路不是物理刻痕,是能量层面的烙印。它从晶体表面一直延伸到内部,与晶体结构完全融合。我们尝试用微能量束照射,纹路会暂时变淡,但停止照射后立刻恢复。它像是……某种‘标记’。”
张伟自己感觉如何?
“没有新的知识涌入。”他在接受问询时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对‘那个东西’——在南海见过的,在C市又见到的那个意念——感知变得更清晰了。”
他描述了一种模糊的方位感。当他静下心来,专注感受时,能隐约察觉到那个意念所在的“方向”。不是东南西北这种具体方向,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指向,仿佛大脑里内置了一个永远指向某个目标的罗盘。距离感也很模糊,既觉得无比遥远,隔着无法理解的维度,又觉得近在咫尺,就在意识的隔壁。
这是一种单向的、被动的连接。张伟能感觉到对方,但无法主动沟通,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在“看”他。
秦教授的分析是:深度对抗污染,尤其是直接接触了沉眠者意念投影后,留下的“反向烙印”或“注意力锚点”。坏处显而易见——张伟可能更容易被那个特定意念定位、关注、甚至影响。但好处也可能存在:这种连接或许能成为一个独特的预警通道。当那个意念有特别动向时,张伟或许能提前感知,哪怕只是模糊的直觉。
张伟自己对此的形容是:“现在我身上不止有‘见证者’印记,还有了‘被(特定存在)记住’的记号。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的语气是苦笑的,但左眼中那道黑色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第三只眼,提醒着所有人,事情正在变得更复杂,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