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除了左眼永久失明,身上没有任何后遗症。所有纹路消失,左眼晶体化为普通玻璃体,那些纳米级共生微生物在他昏迷期间全部死亡,随新陈代谢排出体外。他的记忆完整,但关于深海和星云的“知识”变得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远处的风景,知道那里有什么,但看不清楚。
心理评估显示,他经历了极致的创伤,但也获得了深层的平静。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对林薇说,两人坐在医院的花园里,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梦里我变成了星星,又变回了人。现在,梦醒了。”
他选择离开SPRC一线,但保留顾问身份。
“我想……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他说,“送送外卖,看看家人,陪陪你。”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我说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她握住他的手,“现在,我找到的是‘张伟’,这就够了。”
她申请调任至SPRC在张伟家乡城市的分部。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办事处,负责监控东海区域的异常现象,工作量不大,但足够重要。
一个月后,张伟出院。
他没有回SPRC的总部,而是直接回到家乡。那是一个沿海小城,不大,但干净。他租了一间小公寓,买了一辆电动车,重新注册了外卖骑手的账号——那是他在成为钥匙之前的工作。
第一天送外卖时,他还有些笨拙。左眼失明影响了他的深度感知,转弯时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一侧。但三天后,他适应了。人类的大脑有惊人的可塑性,右眼逐渐补偿了左眼的缺失。
生活变得简单。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八点上线接单,开始在城里穿梭。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晚上七点收工,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做饭。林薇经常来,有时候带着工作,有时候只是来坐坐,两人一起吃饭,看电视,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
平凡得像是从未经历过那些事。
但张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不再做噩梦,但偶尔会在深夜醒来,感到左眼空荡荡的眼眶深处,有一种奇怪的“存在感”。不是疼痛,不是瘙痒,而是一种……温热?像是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那里沉睡。
他去看过医生,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左眼就是普通的失明,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残留。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他想。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初冬的一个雨夜,张伟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准备回家。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市。他骑着电动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路过海边那条路时,突然感到左眼深处传来一丝温热。
不是错觉。
那温热很微弱,但很熟悉,像是……星云旋涡旋转时产生的热量。
他刹住车,停在路边,望向黑暗的大海。
海面平静,雨滴落下,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远处有渔船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光晕。一切正常。
但张伟能感觉到。
在他看不见的维度,在他左眼空荡荡的眼眶深处,一丝银灰色的星光,一闪而逝。
像遥远的星辰,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呼吸。
又像是……在漫长的沉睡后,第一次睁开眼睛。
他站在雨中,看着大海,很久。
然后重新骑上车,驶向城市的灯火。
雨还在下。
而深海之下,星空之上,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但至少今晚,世界安静。
人类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