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夜书(2 / 2)

“去睡吧,你脸色很差。”

“马上。”林薇伸手关掉了台灯,书房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这片漆黑。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张伟的手臂,手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走吧,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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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的餐桌笼罩在雨后惨淡的天光里。白粥寡淡,煎蛋边缘有些焦糊。

张伟慢慢搅动着粥碗,像是闲聊般提起。

“昨晚看你描的那个图案,挺别致的,以前从没在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是哪次发掘的?”

林薇正用筷子将煎蛋送向嘴边,闻言,筷尖在空中凝滞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然后才继续动作,将食物送入口中,缓慢咀嚼。

“一个地方研究所的非公开资料,”她咽下食物,声音平淡,“关于东南沿海某个宋代民间祭祀遗址的,出土了些残陶,上面有些刻画符号。我觉得构图有点特别,就随手学着画了画。”

“宋代?民间祭祀?”张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星辰环绕玄鸟……这种意象组合,不像祈福,倒像某种古老的盟约或者……禁锢的标记。风格很原始,甚至有点巫蛊符咒的感觉。”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显出青白的颜色。她抬起眼帘,目光与张伟相接。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仿佛连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都停止了流动。

“地下挖出来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原本的意义?”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有些图案,可能只是某个早已消失的小群体内部流通的密语,不见于任何正史野史,自然也不会留在公开的记录里。”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凝固的空气里。

张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温凉的粥。餐桌上的沉默拥有了重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碗沿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热气,显得突兀而可笑。

饭后,林薇换上一套外出的衣服,说要去档案馆核对几份原始卷宗,下午才能回来。门锁咔哒一声扣合,公寓里只剩下张伟,以及满室冰冷的寂静。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那惨白的天光渐渐爬过地板,爬上墙壁。然后,他起身,再一次走向那扇书房的门。

书房里一切井井有条,整洁得像博物馆的展柜,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只是雷雨投在视网膜上的错觉。书桌上,文献资料摆放得规规矩矩,那支黑色水笔的笔帽都仔细扣好了。张伟走到书桌前,目光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过每一寸桌面,每一个角落。

没有深褐色纸张,没有毛笔,没有暗红色颜料。

林薇收拾得不留痕迹。

张伟太了解她了。她是个秩序感极强的人,重要的东西绝不会随意处置,必定有一个她认为万无一失的归处。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靠墙的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掠过那些厚重如砖的专业典籍,最终,定格在书桌一侧,那本充当镇纸和垫高物、许久无人动过的巨大《辞海》上。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因为常年不动,边缘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书脊,稍稍用力,将这部沉重的书册向上提起。

书下方,是一个与桌面木质颜色、纹理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隐藏式凹槽。凹槽内,几样东西静静躺着。

一叠裁切得整齐划一的檀褐色纸张,触手微凉且坚韧,那些水波暗纹在自然光下幽幽流转。最上面一张,一角沾染着那抹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暗红,形状恰似一滴干涸的血泪。

一支笔毫已使用过的狼毫笔,尖端凝结着暗红色的硬块。

一个白色小瓷碟,碟心残留着同样的暗红垢迹。

以及,一本没有封面、边角卷曲破损、纸色灰黄脆弱的古籍残卷。纸张薄如蝉翼,却又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沉重,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草,其间穿插着大量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图形与符号。

张伟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耳蜗里化作尖锐的鸣响。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本残卷上方一寸之处,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尘土气息和某种极淡的、类似于陈旧金属锈蚀又或是干涸体液的腥涩味道,隐隐约约钻入鼻腔。

他的指尖颤抖着,悬在那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窗外,惨淡的天光被重新积聚的乌云彻底吞噬,房间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提前进入了另一个黄昏。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与凹槽中那本沉默的无名残卷,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惊心动魄的对峙。那残卷静静躺着,像一个沉睡的、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的古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