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可能制于百年前、用特殊工艺和稀有材料处理的纸。一种掺入了未知矿物的朱砂墨。在理论上尚未到来的时间点,被写下。
物质在作证。证词违背常理。
张伟谢过小陈,将报告单折叠收起,带着镜子和信纸回到楼上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昏暗。他打开台灯,调至最暗档。
他需要系统记录这面铜镜的特性。
首先测试发光现象。他走进办公室内附带的、几乎不用的简易暗室(原本用于冲洗特殊胶片)。关掉所有光源,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过来。他举起铜镜。
起初什么也没有。眼睛适应黑暗后,大约过了二十秒,镜子边缘开始浮现一层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冷光。不是均匀的晕,而是沿着那些凸起的纹路轮廓,像给纹路描了一道极细的、幽幽的边。光很弱,但确实存在。他盯着看,冷光持续了约三分钟,然后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直至完全消失,仿佛耗尽了某种能量。
接下来是反应测试。他起身,从靠墙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铅封的小金属盒。打开,里面垫着黑色丝绒,上面躺着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暗灰色金属片,表面有类似熔融后又冷却的痕迹。这是南海行动中,从方舟外围结构采集的少数几件“相对安全”的样本之一。
他将铜镜镜面对准金属残片,距离约十公分。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他耐心等待。大约半分钟后,金属残片表面开始浮现出极其淡的、水波般的纹路,纹路很乱,没有规律,像是液体表面的涟漪被瞬间冻结。纹路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他立刻用便携式测温枪指向残片表面,读数显示温度比环境温度高了0.3摄氏度。一次短暂的、微弱的能量激发?
最后是接触影响。他回到办公桌前,将铜镜平放在桌面,自己坐在对面,调整呼吸,然后开始凝视镜面。
镜子里的脸模糊不清,铜锈和纹路干扰了成像。最初的几十秒很平静。但到三分钟左右,他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不是天旋地转那种,而是像坐在一艘微微摇晃的船上,脚下有些发虚。同时,耳内出现一种持续的低频蜂鸣声,声音不大,但顽固地存在着。
他强迫自己继续凝视。
蜂鸣声开始变化,里面混进了别的声响。起初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墙壁。渐渐地,清晰起来——是海浪声。但不是海边听到的那种清脆拍岸,而是更深沉、更闷浊的,仿佛来自极深的水下,被巨大压力扭曲过的、连绵不绝的沉闷涌动。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金属结构受应力挤压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呻吟。
他的视线开始无法对焦,镜中的影像扭曲晃动起来。胃里一阵翻搅。
第四分钟,他猛地移开视线,一把将铜镜反扣在桌面上。眩晕感和异响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他趴在桌沿,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喘息着,抬起头,眼前还有些发花。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随即推开。周教授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似乎是例行巡视路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掠过张伟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了那面被反扣在桌上的铜镜边缘——那里,一小块独特的、深色的铜锈和翘起的纹路还是暴露了出来。
老教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不到半秒。但张伟看见了。周教授那双总是平静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在那一刹那,瞳孔有瞬间的收缩,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凝重?甚至是……一丝了然的沉重?——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飞快掠过,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张伟在做什么,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他只是如同寻常路过般,对着张伟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和表情,然后端着保温杯,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沉稳而均匀,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张伟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和桌上那面反扣着的、沉默的青铜镜。镜面朝下,但张伟却觉得,它仿佛正透过厚重的实木桌面,向上投来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