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坐回桌前,把青铜镜从抽屉里取出,又翻出一张林薇的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在南海某个补给小岛上拍的,任务间隙,海风很大,她对着镜头笑,头发被吹得凌乱飞扬,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黑色的礁石。照片上的她,眼神明亮,充满生气,和后来那个苍白、沉默、眼底藏着无尽恐惧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把照片和青铜镜并排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镜子映出照片的一角,也模糊地映出窗外深沉的夜空。
他打开内网系统,登录申请界面,开始撰写一份前往湘西及黔东南交界地区的调查申请。申请类型勾选:特殊线索追查/关联人员状态确认。目的地详细到县镇级别,依据是马小川提到的借阅记录区域,以及信纸张纤维溯源指向的“鬼面竹”生长地。
在申请理由栏,他冷静地、一条条列出可公开的疑点:关联人员林薇非正常失联前的异常行为轨迹(借阅特定区域资料);收到疑似来自该关联人员的异常通信(时间矛盾、材质特殊);通信内容暗示前往该区域;收到与该关联人员秘密研究符号完全一致的异常物品(青铜镜);该物品经初步检测存在未知特性。
写到结尾部分时,他停顿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山城特有的地形让远处的灯光高低错落,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微微起伏的光海,与近处寂静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更远处,天际线与低垂的云层融合,看不见星星。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桌上的青铜镜。
镜面里,映出窗外那片黑暗的、无星的夜空。
但就在他凝视的几秒钟内,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漆黑的镜面深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笔在描绘。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亮浮现出来,不是窗外现实世界的灯火,而是……星辰。那些光点被拉长,扭曲,旋转,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旋涡。最后,所有的光点汇聚、拉伸,形成一束模糊的、倾斜的光带,像一条被指出的路径,坚定地指向南方。
那是地图上湘西的方向。
星光在镜中持续了大约十秒,亮度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十秒后,光点缓缓散开,旋转减弱,最终消失。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窗外现实的黑暗和桌面的倒影。
张伟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
然后,他转回视线,在申请报告的末尾,新起一行,敲下一段字:
“申请携带私人特殊物品(青铜镜,已编号临时保管)协助调查。该物品经初步检测,与目标人物林薇存在直接符号关联及潜在感应特性,可能对目标定位、区域能量场辨识及目标人员当前状态判断具有关键辅助作用。携带风险自担。”
他检查了一遍报告,点击提交。
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至特殊行动审批委员会,预计处理时间四十八小时。
他没有等待。起身开始整理行装。
一个中等容量的深灰色登山包。几套便于活动的便装和户外衣物。个人证件、现金、备用通讯设备。分局配发的标准野外调查工具包。一把多功能军刀。强光手电。简易医疗包。
最后,他打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条叠放整齐的旧丝巾。浅蓝色,真丝材质,边缘有手工刺绣的白色小花瓣。这是林薇留下的,很久以前落在他这里,一直忘了还。丝巾很柔软,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早已渗透进纤维里的草木清香,是她常用的一款洗发水的味道。
他用这条丝巾,仔细地将青铜镜包裹起来。一层,两层,三层,确保镜面被完全覆盖,不会意外触碰或反光。最后打上一个松紧适中的活结。
包裹好的镜子比想象中更沉一些。他将它放入背包最内侧、紧贴背板的防水夹层里,拉好拉链。那里最安全,也最贴近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平稳却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左眼深处,那股隐约的、仿佛来自很深处的灼热感,又出现了。很轻微,但持续存在,像皮肤下埋着一颗微小的、正在缓慢苏醒的炭火。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一片浓雾。林薇在雾的深处,真相在雾的更深处。而他能依赖的指引,只有一面来自不明过去、却能映照出诡异未来的冰冷铜镜,和一双正在被某种未知力量逐渐改造、变得日益陌生的眼睛。
三十六小时后,内部通讯终端亮起提示。审批结果:通过。加急通道,优先资源调配。附言:保持通讯畅通,每日汇报。
出发那天清晨,山城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浓雾吞没了街道、建筑和远山,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一切都变得模糊、柔软、失去边界。张伟背着深灰色登山包,走出分局大楼。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恒温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雾霭笼罩中,大楼的三层,那扇属于林薇办公室的窗户,窗帘紧闭着,像一只沉睡的、没有眼睛的眼眶。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浓雾里。
背包紧贴背脊,最内侧的夹层里,被丝巾包裹的青铜镜,隔着层层布料,传来一种稳定的、微弱的温热,仿佛拥有自己的心跳,正与他的步伐,一同隐入前方无边无际的苍白与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