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停顿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它的用途,根据那些楚地镇魂符的规制,以及这部分超常纹路可能代表的‘钥匙’或‘契约’属性来推断……”他缓缓说道,“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件信物。一件与某种极其古老、极其严苛的‘契约’或‘誓约’绑定的信物。它的作用,不是用来照人,而是用来‘鉴’——鉴别持有者是否具备履行那份契约的资格,或者……鉴别契约本身的状态,是否到了需要‘履行’或‘结算’的时刻。”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镜面,落在张伟脸上,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忧虑,还有一丝深藏的悲悯。
“建国初期,我参与过一项工作,协助整理一批从旧时代某些大家族、秘密结社那里移交或收缴上来的机密档案和物品。”周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陈述一个禁忌,“在那批被封存、标记为‘绝密·禁物’的清单里,我见过类似描述的记载。那些物品大多形状古怪,材质不明,上面带有无法解读的纹路或符号。档案里的描述都含糊其辞,但核心词汇反复出现——‘古老誓约’、‘血脉羁绊’、‘世代责任’、‘不可违逆’。那些东西,后来都被封存在特殊的仓库深处,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和研究。”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窗外的阳光又弱了些,阴影开始爬上书案。
张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这镜子……是林薇家族的东西吗?那个玄鸟徽记,是他们的族徽?”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再次凝视那面青铜镜,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镜面看到更久远的过去。
“玄鸟环星……”他喃喃道,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重量,“据我有限的了解,这个徽记,与北方一个起源极其古老、在历史上几度显赫又几度沉寂的家族有关。那个家族在史书和野史中留下的痕迹都很少,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重大的、通常充满迷雾的事件。他们最后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规模活动,是在明末清初那段动荡岁月,之后便逐渐销声匿迹,隐入历史的暗影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张伟,眼神里有某种了然,也有更深的沉重。
“建国后,关于这个家族的所有公开记录,都被系统地……抹去了。不是简单的删除,是更彻底的、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的那种抹去。只有极少数绝密档案的角落,可能还残留着一点影子。”
“所以,”张伟的声音有些紧绷,“林薇她……”
“她可能是那个家族的后人。”周教授接过了话头,语气肯定,“也只有这个身份,才能解释她档案的特殊性,解释她祖父名字旁那个金色星标,解释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异常’,以及……她最终不得不独自前往湘西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青铜镜上。
“如果这面镜子真的是那个家族的信物,那么它出现在你手里,只有两种可能。”周教授缓缓说道,“第一,是林薇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回头时,通过某种方式,把它送到了你这里。这是一种托付,或者……一种指引。第二……”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第二,是那份古老的‘契约’或‘誓约’本身,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机制,选中了你。镜子找到你,不是因为林薇,而是因为……你身上出现了某种符合‘条件’的变化。”
周教授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张伟的左眼上。
张伟感到左眼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灼热,仿佛在呼应这句话。
“带着它去吧。”周教授最终说道,疲惫地挥了挥手,“既然它选择了你,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或许到了那里,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你才能真正明白,你手里的到底是什么,林薇背负的又是什么,以及……你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示意谈话结束。
张伟默默地将青铜镜重新用丝巾包好,放入背包。他向周教授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古老秘密和沉重预感的房间。
关门声响起。
书案后,周教授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上面是他反复描摹的四个古篆字,墨迹犹未干透:
鉴古知今。
而在那四个字的留白处,一点从青铜镜反射过来的、游移不定的光斑,正悄无声息地,映出一个模糊的、旋转的星环轮廓,环中隐约有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影。
老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堆满书籍的寂静房间里,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