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雾气。他发现这雾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牛奶;有些地方则稀薄一些,能勉强看见雾中一些树木扭曲怪异的剪影。那些树大多生得奇形怪状,枝干虬结盘错,向天空伸出仿佛痛苦挣扎的手臂,树皮颜色深暗,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在灰白雾气映衬下,像是从噩梦里长出来的植物。
老王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一直侧着头望着窗外。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会极低地吐出几个字,像是“黑松口”、“三叠弯”之类,似乎是地名,又像是他在心里核对路线和标记。
马小川坐在张伟旁边,脸色从上车开始就不太好。他紧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发白,一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关节都捏得没了血色。晕车加上这诡异的环境,让他这个技术宅显得格外脆弱。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僻。路旁偶尔出现的房屋从砖石结构渐渐变成简陋的木屋,再到零星散布的、用木桩撑起的吊脚楼。那些吊脚楼大多很旧了,木板墙壁被风雨侵蚀成黑褐色,下半部分常常隐没在从山谷升腾上来的雾气里,使得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是没有根基,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终于,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三岔路口,司机踩下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到了,司机转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沅陵老区。再往里,我的车不走了。
老王点点头,拎起帆布袋第一个下车。张伟拍了拍脸色惨白、几乎虚脱的马小川,示意他到了。三人依次下了车。
中巴车调了个头,引擎嘶吼着,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雾气和山路拐角,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
他们站在一个简陋的山间平台上。脚下是夯实的泥土地,边缘长满湿滑的野草。平台一侧立着两三栋歪斜的木屋,其中一栋门口挂着一个几乎褪成白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杂货”两个字,漆皮剥落大半。平台中央,山路在这里分岔。一条看起来稍宽些的土路继续蜿蜒向上,通向被云雾遮蔽的山顶方向;另一条则窄得多,更像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拐向右侧一个更加幽深、雾气也更加浓重的山谷。
四周全是山,目光所及,除了山还是山。近处的山体裸露着青黑色的岩石,远处的则层层叠叠,颜色越来越淡,最终与低垂的灰白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空气湿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一口湿冷的棉絮,水汽仿佛能直接渗进肺叶深处。
老王站在岔路口,从工装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外壳的老式指南针。他将指南针平放在掌心,等待指针稳定。
指针微微晃动了几下,最终颤巍巍地停下,针尖笔直地指向那条通往幽深山谷的小径。
老王收起指南针,看向张伟和马小川,他的脸色在灰白天光和雾气映衬下,显得比在车上时严肃了许多。
前面就是沅陵老区了。他指了指山谷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往里,就没正经路了。林子密,雾大,有些地方手机也没信号。跟紧点,别乱走,也别乱看。
张伟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后登山包的肩带。背包紧贴背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最内侧夹层里,那面被层层包裹的青铜镜,此刻传来一阵比刚才在车上时明显略高的温热感,像一个无声的、越来越急促的提醒。
他抬起眼,望向眼前那条被浓雾彻底吞没的山谷小径。雾气在山谷入口处缓缓翻涌、蠕动,像某种庞大活物沉睡时平稳而深沉的呼吸。马小川说的那个隐藏坐标指向的“鬼哭岭”,林薇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还有那面铜镜和自身眼睛异变所隐隐指向的源头——所有纷乱的线索,所有沉重的谜团,最终都汇聚于此,指向这片被乳白色迷雾永恒笼罩的群山腹地。
雾在山谷里无声地流淌、堆积,将一切都掩盖在它苍白而神秘的面纱之下。而他们,就要走进这片迷雾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