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水府庞大的黄金船体,如同搁浅的洪荒巨兽,半沉半浮在鬼哭漩外围临时加固的码头旁。浑浊的江水不断从它扭曲破裂的船舱中涌出,冲刷着覆盖千年的淤泥,露出下方依旧令人目眩神摇的暗沉金色。阳光洒落其上,折射出斑驳而厚重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沙皇庭昔日的辉煌与陨落的悲怆。
孤藤堡的欢呼声犹在耳畔,但藤影厅内的气氛,却已凝重得如同铁铸。
“消息…压不住了。” 莫青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他佝偻的身形坐在紫檀木椅上,枣木拐杖靠在手边,浑浊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黄月凝、凌峰、秦珏、还有被搀扶着勉强坐起的秦赤瑛。“水下那些耗子,虽然被‘净街’按死几个,但肯定有漏网之鱼逃了出去。天工阁的船队大张旗鼓运送器械,锦江上又是封锁又是绞盘巨响,动静太大。锦官城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眼睛和耳朵,不是聋子瞎子。现在,恐怕整座城…不,是整个荆州甚至更远的地方,都知道孤藤堡从锦江底捞上来一艘黄金船!”
黄月凝独臂撑在案几上,脸色因连日操劳和巨大压力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锋。“根叔说得对。黄沙水府…这块肉太肥,也太烫手。我们孤藤堡,加上地乞,加上天工阁锦官城分号的力量,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她看向那巨大的水脉图,指尖重重划过锦江的蓝色线条,“消息一旦散开,觊觎的目光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江湖亡命、绿林巨寇、甚至…某些披着官皮的豺狼!仅凭我们,挡不住这滔天洪流。这艘船留在锦官城一天,孤藤堡就多一分覆灭之险!”
凌峰站在一旁,感受着体内血脉与那艘船残骸隐隐的共鸣,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明白黄月凝的意思。沙皇庭的遗宝,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孤藤堡,怀璧其罪!
“那…怎么办?” 秦赤瑛虚弱地问道,失去右臂的空荡让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秦珏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沉声道:“天工阁总部在巫峡深处,有天然屏障和强大机关防御,更兼远离各方势力核心。若能将船安全运抵巫峡,由阁中长老主持研究,或可保无虞。但…如何安全运过去?沿途千里锦江,水陆皆不太平,目标又如此巨大显眼…”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运输,是比打捞更凶险的难题!
就在这时,一名堡丁快步而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激动:“堡主,听风阁老阁主,天工阁墨老,还有…锦鲤侯苏侯爷,联袂来访!已至堡门!”
“什么?!”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黄月凝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猛地站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孤藤堡那沉重的大门缓缓洞开。当先走进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步履从容,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正是听风阁老阁主——风无涯。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天工阁特有的墨色镶金边长袍,面容古朴,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息,正是天工阁地位尊崇的墨老。
而走在最后,却气场最为煊赫的,是一位身着紫色蟒袍,腰悬玉带,面容英挺,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他龙行虎步,顾盼之间自有股久居上位的威仪,正是坐镇荆州、掌锦江水师、敕封锦鲤侯的苏定方!
这三位跺跺脚能让整个荆州震三震的大人物联袂而至,其分量可想而知!
“老阁主,墨老,侯爷!大驾光临,孤藤堡蓬荜生辉!” 黄月凝深深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凌峰、莫青岩等人也连忙行礼。
“黄堡主不必多礼。” 苏定方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武将的爽朗,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月凝身上,“本侯听闻孤藤堡在锦江弄出好大动静,捞上来个了不得的大家伙?连墨老和无涯先生都被惊动了,本侯自然要来瞧瞧,是何等宝物,能搅动这一江风云!”
风无涯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凌峰:“小家伙,看来你在锦官城也没闲着。血脉指引,终有所获?” 他话语平淡,却点明了凌峰在打捞中的关键作用。
墨老则直接看向秦珏:“珏小子,听说你动用了‘龙鱼鳔’和‘千机绞轮’?东西呢?带老夫看看!” 语气中带着对机关造物的纯粹热忱。
众人移步藤影厅。当那艘庞大、残破却依旧散发着震撼性压迫感的黄金船影像通过特殊的水晶影壁投射出来时,饶是苏定方见惯了大场面,墨老阅尽天下奇巧,风无涯洞察世事,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惊叹之色。
“黄沙水府…沙皇庭的黄金船…传说竟是真的!” 墨老抚摸着短须,眼中精光爆射,“这工艺…这材质…远超当世!”
苏定方负手而立,盯着那沙皇庭的徽记,眉头微蹙:“确是惊天之物。但黄堡主,此物现世,福祸难料啊。怀璧其罪,孤藤堡恐难承其重。”
风无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黄月凝和凌峰:“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老夫的‘耳朵’收到风声,江左巨寇‘翻江龙’已纠集水匪,蠢蠢欲动;北边几个豪强世家也派出了探马;甚至…京中某些人的爪子,似乎也伸过来了。”
黄月凝心中一凛,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位重量级人物深深一揖:“请三位前辈、侯爷,为孤藤堡指一条明路!此船,于我堡实是灭顶之灾!”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墨老沉吟片刻,率先开口:“此船蕴含的机关术与材料学,价值无可估量。留于孤藤堡研究,是暴殄天物,更招灾祸。老夫建议,由我天工阁接手,运回巫峡总部。阁中防御森严,长老云集,足以保其安全,亦可深入探究其秘。”
苏定方点点头,又摇摇头:“墨老所言有理。但如何运?千里水路,目标太大。沿途水匪、绿林、乃至某些心怀叵测的‘官军’,都可能是劫道的豺狼。仅凭天工阁的护卫,风险太大。”
风无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定方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所以,需要侯爷的锦江水师,保驾护航。”
苏定方眼神一凝,没有立刻回答。
风无涯继续道:“此乃沙皇庭遗宝,亦是国之重器。私藏,是取祸之道。上缴国库,献于天子,方是正途!由锦鲤侯亲率水师精锐押运,名正言顺,更能彰显我荆州对朝廷的忠心。而献宝之功…”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凌峰身上,“或可换来一些…特殊的恩典。比如,赦免某些‘戴罪之身’的功勋后人。”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凌峰耳边炸响!赦免!沙民的罪民身份!这是他血脉深处背负的最大枷锁!他猛地抬头看向风无涯,又看向苏定方,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