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并非死水，暗流涌动，连接着外界浩瀚的长江。此刻，潭边崎岖湿滑的岩石上，影影绰绰地立着数道身影，气息或狂暴、或阴冷、或诡谲，将这阴森的溶洞渲染得如同魔窟。
覆海鳄屠刚如同受伤的凶兽，烦躁地在岩石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踏碎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赤裸的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虽已止血，边缘却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隐隐有细小的冰晶凝结——正是赵寒山那凝练如冰针的指劲留下的创伤。他双目赤红，鼻息粗重，狂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细碎的粉末。
“废物！一群废物！”屠刚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幽暗的洞顶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声音在溶洞中隆隆回荡，激起无数蛇类嘶嘶的回应，“碎岩锤被一箭钉死！鬼钩、分水刺栽在两个小辈手里！连黄金船的边都没摸到！老子纵横长江几十年，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屠老大，息怒。”一个阴柔滑腻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说话者站在溶洞最深处一片相对干燥的阴影里，身形瘦高，穿着一袭绣满扭曲蛇纹的墨绿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削尖的下巴和两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与赵寒山缴获的令牌一模一样的漆黑双头蛇令牌，令牌在他苍白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散发出幽幽的乌光。“神女峰的回音壁，加上‘惊鸿箭’的龙吟威慑，确实出乎意料。非战之罪。”
“乌衍圣使，少说风凉话！”屠刚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阴影中的绿袍人，“你许诺的重利呢？打开黄金船后，里面的财宝功法任由老子先挑三成！还有那能让我‘覆海掌’突破瓶颈的‘玄冥真水’！现在呢？老子损兵折将，毛都没捞到一根！”
“呵呵……”被称为乌衍圣使的绿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同蛇瞳，“屠老大，稍安勿躁。损失，自然会补给你。而且，会远超你的想象。”
他话音未落，溶洞深处幽暗的水道里，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摩擦声和嘶嘶声。仿佛有无数湿滑冰冷的东西，正贴着岩石和水面，从黑暗中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点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蛇瞳！紧接着，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蛇头缓缓从水道阴影中探出！蛇头呈三角形，覆盖着暗金色的坚硬鳞片，头顶凸起两根螺旋状的黑色犄角。仅仅是探出的部分，就超过了寻常楼船的大小！冰冷、残暴、带着远古洪荒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连暴躁的屠刚都被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在这条恐怖巨蛇之后，更多的蛇影从水道中蜿蜒而出。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的独角海蛇；通体碧绿、速度快如闪电的“箭水蛇”；浑身覆盖着骨刺、如同移动堡垒的“荆棘铁线蛇”……密密麻麻，成千上万！蛇群摩擦着岩石和水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幽绿的、猩红的、惨白的蛇瞳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狱的星辰，将整个溶洞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浓烈的蛇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蛇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又有数道身影踏着湿滑的岩石，从万蛇簇拥中缓缓走出。
左侧一人，身形高挑曼妙，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缀满细碎鳞片的纱衣，肌肤在幽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苍白。她容颜极美，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魅惑与冰冷，一条通体碧绿如玉、头生肉冠的小蛇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吐着猩红的信子。黑巫教万蛇窟圣女——碧娆。六品巅峰气息，带着强烈的精神魅惑与蛇毒特有的甜腥。
右侧一人，则是个面容阴鸷的青年，穿着与乌衍相似的墨绿蛇纹袍，但袖口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荆棘。他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刻薄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野心，腰间悬着一柄蛇形软剑，气息同样达到六品巅峰。万蛇窟圣子——荆无赦。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名气息沉凝、眼神麻木凶戾的蛇仆护卫，皆是六品修为。
“嘶……好多的点心……”碧娆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毫无血色的下唇，目光扫过溶洞中那些被蛇群驱赶、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渔民。那些渔民眼神空洞绝望，显然已被某种邪术控制。
“圣使大人！”一名海盗头目打扮的汉子快步上前，对着乌衍恭敬行礼，脸上带着谄媚与敬畏，“您要的‘引子’，都带来了！都是精壮汉子，血旺得很！”他指向那些渔民。
乌衍微微颔首，苍白的手指轻轻一点。
嘶——！
那条盘踞在幽深水潭中的恐怖独角巨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笼罩了角落里的渔民！
“不——！”绝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数十个活生生的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抓起，惨叫着被凌空摄起，如同下饺子般投入了那张布满倒钩利齿、深不见底的巨口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声在溶洞中沉闷地响起，伴随着巨蛇满足的低沉嘶吼和蛇群兴奋的嘶鸣！
屠刚这等凶人，目睹此景，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碧娆脸上却露出陶醉般的病态红晕，手腕上的碧玉小蛇也兴奋地昂起了头。
“万蛇噬灵，血祭通幽。”乌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狂热与冰冷，“有了这些‘引子’，加上圣蛇‘冥角’的指引，足以引动巫峡深处沉睡的‘玄水冥蛇’族群！它们才是真正的江底霸主！那些钢铁战舰？在无尽的蛇海和玄水冥蛇的‘玄冥重水’之下，不过是巨大的铁棺材！”
他转向屠刚，兜帽下的幽绿蛇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屠老大，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黄金船，必须属于我万蛇窟！百年前，我万蛇窟先祖曾与古沙王庭秘密交易，为其炼制掌控西域诸国的‘万蛇蚀骨蛊’，报酬便是黄金船核心中封存的《万蛊源流》下半卷！那是蛊道至高圣典！得此下半卷，结合我万蛇窟传承，便可重现上古‘万蛇朝宗’的无上蛊术！届时，莫说蝎心谷那些只会玩弄虫子的跳梁小丑，便是整个南疆，乃至中原，都将匍匐在我万蛇窟的蛇影之下！”
乌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扭曲的激动：“可恨那蝎心谷一脉，不知从何处得了更阴毒霸道的‘子母噬心蛊’炼制之法，献于沙皇，竟后来居上，夺了我万蛇窟在沙皇庭的地位！更在沙皇庭覆灭前夕，暗中毁掉了我们存放在王庭的《万蛊源流》上半卷副本！导致我万蛇窟传承断绝，蛊术威力大减，被蝎心谷压制百年！这黄金船里的下半卷，是我万蛇窟重现辉煌、一雪前耻的唯一希望！必须得到！不惜一切代价！”
他猛地看向屠刚、碧娆、荆无赦以及在场的另外两名气息凶悍、显然是其他海盗残部首领的五品高手（一个独眼持斧，一个身背长弓），声音斩钉截铁：“三日后，大昌古镇！待那钢铁棺材驶入西陵峡最狭窄险峻的‘兵书宝剑峡’！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我万蛇窟，出动圣蛇‘冥角’，圣女碧娆，圣子荆无赦，以及本圣使！”乌衍身上墨绿长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庞大的五品巅峰气息轰然爆发，压得洞内群蛇俯首嘶鸣。
“屠老大，你与‘断江斧’孙奎、‘穿云鹞’刁震，率余部精锐，配合圣蛇驱赶的玄水冥蛇群，从水下强攻！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碧娆，你以‘惑心蛇瞳’配合‘迷魂引’，扰乱对方低阶士卒心神，制造恐慌！”
“荆无赦，你率蛇仆，伺机突袭，目标——黄金船上所有可能接触核心之人！尤其是那个锦鲤侯苏定方，还有那个用枪的小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任何可能开启核心的‘钥匙’，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
“冥角大人，”乌衍对着幽潭中那巨大的蛇首恭敬一礼，“请您号令群蛇，掀起玄冥重水之潮！让那些铁棺材，沉入巫峡之底！”
昂——！
独角巨蛇“冥角”发出一声穿金裂石、震荡神魂的嘶鸣！整个溶洞都在颤抖！万千蛇群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角，嘶嘶声瞬间拔高到顶点，幽绿的蛇瞳中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三日之后，兵书宝剑峡！”乌衍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在群蛇嘶鸣中回荡，“此战，许胜不许败！黄金船与《万蛊源流》，必属我万蛇窟！”
屠刚看着幽潭中那恐怖巨蛇和周围疯狂涌动的蛇海，眼中的暴戾被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狂热取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捏碎了手中一枚漆黑的传讯符。
一道极其隐晦的黑色蛇形虚影，悄无声息地窜出溶洞，融入滔滔江水，逆流而上，直扑百里之外灯火阑珊的大昌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