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帝都,紫宸殿偏殿。
窗棂之外,风雪漫卷,将这座帝国的心脏裹入一片肃杀的白。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位帝国重臣眉宇间的凝重寒意。
内廷总管赵贤垂手侍立,面白无须,眼神却如古井深潭;镇国大将军王戬一身玄色麒麟重甲,腰悬阔剑,渊渟岳峙,周身萦绕着铁血沙场的煞气;神机院左侍郎端木谨身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眉头紧锁;天工院院正天冶子则是一身粗布短袍,十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微的灼痕,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公输衍手中那份来自巫峡的密报。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殿外风雪呼啸。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沉寂。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的身影,轻轻合上了那份非金非玉的密报卷轴。那是一位身着玄黑龙纹常服的男子,面容隐在殿内稍显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似有星河生灭,蕴含着无法言喻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力量。他便是天元王朝的擎天之柱,亦是这世间最顶尖的修行者之一——武帝,天九渊!
“星辰砂三千八百斛,沉渊乌金箱十二口,流金沙一百零八桶…” 武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冰冷而平静,听不出喜怒,“墨翟倒是给朕带回了一份‘厚礼’。”
公输衍躬身,声音沉凝:“启禀陛下,墨翟奏报,巫峡已成漩涡,宝光冲天,恐引四方觊觎。他恳请陛下速派钦差重臣,携‘山河玺’秘法,亲赴巫峡接收此重宝。迟则生变!”
“接收?” 天冶子忍不住踏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陛下!流金沙!那是炼制法宝的无上宝材!一百零八桶!若能融于我天元镇国神兵之中,威力何止倍增?此物万不容有失!臣请命,即刻前往巫峡,亲自押运回京!”
大将军王戬冷哼一声,声如金铁:“天冶子院正,流金沙再重,重得过江山社稷?眼下年关将近,腊月廿五至正月十五,乃陛下出关理政之期,亦是梳理国朝、定策来年之时!巫峡距帝都何止万里?风雪阻道,江河冰封!你让陛下如何能在短短二十日内,将这批重宝安然运抵?莫非要陛下亲自去取不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武帝每年只在岁末这一个月结束深宫闭关,现身理政。其余三百余日,皆在皇宫深处的“玄穹境”中潜修,参悟天地至理,冲击更高的武道境界。非动摇国本之事,绝不出关。如今,这泼天的财富远在荆襄巫峡,时间,成了最大的敌人。
武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御案一角。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上浮雕着一头狰狞盘绕的黑龙,龙睛处镶嵌着两点幽邃的血色晶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煞气。
“王戬。” 武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在!” 大将军王戬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传朕口谕。” 武帝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枚黑龙令牌之上,“着‘黑龙旗’副统领敖烬,率本旗锐士二十员,即刻离京,星夜兼程,驰援巫峡天工城!沿途各州府驿站,开特例,予最高通行权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暗中护持,确保那批星辰砂、乌金箱,尤其是那一百零八桶流金沙,在天工城‘天衍重楼’内,万无一失!直至开春冰融,钦差抵达!”
“黑龙旗”三字一出,殿内几位重臣皆是心头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几分。那是五十年前追随武帝横扫八荒、定鼎江山的亲卫铁骑!五十年血火淬炼、帝国倾力供养,如今旗中每一位战士,最低也是五品修为!他们早已超脱普通军伍,是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轻易绝不动用!
“臣,遵旨!” 王戬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重重抱拳。有黑龙旗这二十位五品以上的煞星暗中坐镇,只要不是三品巅峰或传说中的存在亲自出手,巫峡当稳如泰山!
武帝的目光转向赵贤和端木谨:“赵贤,拟旨。着令荆襄总督府、江陵府并沿途州郡,自即日起,全力筹备明年开春之后上缴帝都之岁贡!务必于二月二十前,将所有贡品汇集于江陵府大仓!待钦差携‘山河玺’秘法抵达巫峡接收流金沙等重宝后,由钦差卫队与地方精锐共同押运,将巫峡重宝与各地岁贡合为一路,经漕运、官道,水陆并进,护送回京!沿途所经,务必确保万全!”
“臣遵旨!” 内廷总管赵贤躬身领命。
“端木谨。” 武帝的目光最后落在神机院左侍郎身上,“传讯巫峡墨翟。其一,重宝暂存天工城,命其与赵寒山、铁沉舟合力,依托天工城地利与黑龙旗暗卫,务必死守!其二,为此次夺宝有功之少年凌峰,听说他是沙民后裔?传令下去!年后所有沙民罪籍者升为平民!”
“臣,遵旨!” 端木谨肃然应诺。心中却是一动,那少年凌峰的名字,竟能直达天听,入了陛下之耳?看来墨翟密报中,此子开启宝库之功,绝非等闲。
“都退下吧。” 武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投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其他奏章。对他而言,流金沙虽重,也只是帝国运转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如何落子,如何掌控全局,才是帝王之道。
“臣等告退!”
几位重臣躬身退出紫宸殿偏殿,身影迅速消失在风雪长廊之中。殿内,只剩下武帝一人。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黑龙令,指尖在狰狞的龙纹上缓缓摩挲,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与漫天风雪,投向了南方那万山锁钥的巫峡。
“流金沙…法宝之基…蜂巢…蛇窟…” 低沉的喃喃在空旷的殿内消散,“这潭水,是越来越有趣了。”
腊月廿六,巫峡天工城,青篁苑。
凌峰盘膝静坐于竹楼静室之内,窗外是钢铁巨城永不停歇的低沉轰鸣。他双目微阖,内息在经脉中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每一次周天搬运,都竭力冲刷、安抚着丹田内那团因强行催动流沙金而残留的躁动气血。腰间那枚看似寻常的黑漆葫芦,此刻却如同一个微缩的星辰核心,散发着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的、沉重而内敛的奇异脉动。
小雀儿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手中是一件几乎成型的靛青色新衣,针脚细密匀称。她不时抬头看看静坐的凌峰,又望望窗外港口方向依旧灯火通明、能量波动隐隐传来的“天衍重楼”,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昨日凌峰归来时的苍白脸色和腰间葫芦陡然增加的沉重感,让她明白,那看似毫不起眼的“铁砂”,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分量与风险。
笃笃笃。
竹扉被轻轻叩响。秦珏清朗的声音传来:“凌小兄弟,小雀儿姑娘,墨老有请,移步‘神工阁’炼器室一叙。”
凌峰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气血已然平复了七八分。他起身,小雀儿立刻放下针线,像只警惕又灵巧的小雀儿,飞快地将未完工的新衣和针线篮收进储物袋,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缠藏的“银蛇”软剑。
“有劳秦兄带路。”凌峰推门而出,神色平静。
秦珏的目光在凌峰腰间那枚黑葫芦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笑容温和:“请随我来。墨老对凌兄弟的神兵淬炼之事,极为上心。”
三人离开青篁苑的清幽,再次步入天工城那冰冷、刚硬、充斥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钢铁脉络。巨大的齿轮在头顶缓缓咬合转动,粗壮的蒸汽管道喷吐着灼热的白气,悬空的金属廊桥下是深不见底的作业深渊。小雀儿紧紧跟在凌峰身边,小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这钢铁森林的敬畏与好奇。
穿过数道厚重的金属闸门,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熔融金属和奇异矿石混合的浓烈气息。巨大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金属地板都在微微颤抖。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