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便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挑些最常见的、各地都有的药材来说,比如止血的仙鹤草、清热的车前草,对于徐州本地特产的药材,如紫云参、地心火芝等,则一律摇头表示不认识。
但她那份对药材天生的亲和力与敏锐的观察力却无法完全掩饰。她总能很快分清药材的好坏,处理药材时手脚麻利,甚至能注意到一些孙军医都偶尔疏忽的细节,比如某批药材似乎受潮了,或者某味药的药性似乎比寻常猛烈几分。
孙军医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惊奇,觉得这小姑娘是个学医的好苗子,虽来历不明,但心性纯良,便也起了爱才之心,开始更耐心地指点她一些基础的辨识、炮制知识,以及军中最常见的创伤处理手法。小雀儿如饥似渴地学着,却始终牢记哥哥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藏拙,只表现出一个“有点小聪明、记性好”的普通女孩样子。
庞大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浔阳以北的地势并非一马平川,而是逐渐呈现出缓和的起伏。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无垠的绿色原野上蜿蜒伸展。两侧是广阔的农田,阡陌纵横,溪流潺潺。远处可见散落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时而有不高的小山丘点缀在地平线上,山上多生松柏,郁郁葱葱。
行军地图上,从浔阳到舒州,直线距离并不遥远,但因是沿江北岸而行,需避开一些沼泽湿地和陡峭江岸,实际路程约二百余里。按照每日四十里的速度,需行军五日左右。
沿途每隔二十至三十里,便有朝廷设立的驿站或较大的城镇,如浔阳北二十里的“官牌驿”、四十里处的“黄梅镇”、六十里处位于小池口的“临江驿”等,可作为大军休整补给之所。
这一日,队伍行至距浔阳约八十里处。前方出现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名为皖水,乃长江一条重要支流,水势平缓,河面宽阔,官道在此通过一座巨大的石桥——皖口桥。此桥乃前朝所建,桥体坚固,可容四车并行,是北上必经之咽喉。
凌峰随斥候队率先抵达桥头。赵乾经验老道,并未立刻上桥,而是命令手下仔细检查桥体两侧的护栏、桥墩是否有新近破坏的痕迹,同时看向凌峰。
凌峰会意,将手掌贴近桥面,精神力顺着一块块巨大的条石向下蔓延,感知着桥体内部的结构。片刻后,他睁开眼:“桥体结构完好,承重无虞,可安全通过。”
赵乾点点头,这才打出安全信号。后方大军得到信号,维持队形,开始有序过桥。沉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碾过古老的石桥,桥身发出沉稳的呻吟,却岿然不动。
过了皖口桥,便算是正式进入了舒州地界。地貌略有变化,平原渐少,多了些低矮的丘陵,官道有时需从山丘之间的垭口穿过。
又行一日,距离舒州城已不足三十里。天色渐晚,队伍在前方一处名为“山口镇”的大型驿站驻扎下来。此镇因地处进出舒州盆地的山口而得名,商业繁盛,驿馆规模宏大,足以容纳这支庞大队伍的大部分人员休整。
也正是在大军入驻山口镇,埋锅造饭,人喊马嘶一片忙碌之际,镇外官道上,由南向北,疾驰而来二十余骑!
这队骑兵清一色身着黑色劲装,外罩暗色斗篷,风尘仆仆,但人人眼神精悍,气息沉凝,胯下战马虽显疲惫,却皆是神骏非凡的异种,马蹄声密集如雨,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杀之气,直奔驿站而来。
负责外围警戒的负山军士兵立刻上前拦截盘问。
为首一骑勒住战马,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略带疲惫却棱角分明、目光如冷电般的面孔,正是黑龙骑副统领——敖烬!他身后十九骑,也纷纷露出面容,皆是黑龙骑中的好手。
“我乃帝都黑龙骑副统领敖烬,奉旨特来与护贡主帅石将军会合!”敖烬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亮出了代表身份和旨意的黑龙令牌。
警戒士兵验看过令牌,不敢怠慢,立刻飞报中军。
很快,敖烬一行人被引至驿站内主帅石将军的临时行辕。
行辕内,石重校尉正在向主将石将军汇报沿途情况。石将军是一位面容古拙、气息如山岳般沉稳的中年将领,听闻敖烬到来,并未显得意外。
“敖副统领,一路辛苦。”石将军声音平稳,抬手示意对方坐下,“本将已收到朝廷文书,知你等会前来。为何迟了这几日?”从时间推算,敖烬等人若全力追赶,应在大军离开浔阳当日或次日便能赶上。
敖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疲惫,抱拳道:“石将军明鉴。末将等人在赶到鄱阳时,遭遇一股神秘水匪阻截,对方熟悉水道,利用复杂地形与我等周旋数日,虽未造成伤亡,却极大地拖延了行程。摆脱纠缠后,我等日夜兼程,方才赶到。”他顿了顿,又道,“看来将军一路行来,尚且顺利?”
石将军点点头:“托陛下洪福,一路尚无大碍。虽有宵小窥视,皆被斥候游骑驱散。如今既已汇合,敖副统领便率部随中军行动吧。贡品安然送达帝都,乃首要之务。”
“末将明白!”敖烬沉声应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行辕外庞大的营地,“如此便好。末将等需休整一夜,恢复马力精力,明日再随军出发。”
“可。”
敖烬一行被引去安置。他走出行辕,目光深沉地望向北方舒州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又晚了一步,但总算汇合了。这漫长的陆路,才刚刚开始。
夜色降临,山口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又秩序井然。
凌峰结束了今日的探路任务,回到辅兵营,找到正乖乖坐在孙军医药箱旁帮忙分拣药材的小雀儿。小姑娘脸上沾了点药灰,却眼睛亮亮的,小声地跟凌峰分享着今天又认识了哪几种新的止血草。
凌峰听着,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抬头望了望舒州城的方向,据说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营地之外,漆黑的夜色中,几双隐藏在丘陵阴影里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灯火,如同潜伏的饿狼,等待着可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