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汴梁已有三日。大军行走在广袤无垠的华北平原上,官道笔直如矢,直通天际。时值五月末,夏意正浓,天空却并非一味晴好,仿佛是为了印证“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老话。
第一日还是艳阳高照,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盔甲晒得滚烫,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士兵们汗流浃背,饮水消耗极快。到了第二日下午,天色骤然变脸,乌云从西北方滚滚而来,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轻装士兵带倒。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很快便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混沌。雨水缓解了暑气,却也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队行进愈发艰难。第三日,雨歇风住,天空却未彻底放晴,而是维持着一种阴沉的灰色,空气潮湿闷热,预示着后续可能还有雨水。
这种变幻莫测的天气,虽给行军带来了诸多不便,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埋伏。连续三日,先锋斥候队竟未发现任何异常。没有陷阱,没有袭扰,甚至连可疑的踪迹都寥寥无几。官道两旁,除了望不到边的、已开始泛黄的麦田,便是零星散布的村落。百姓们正忙于夏收前的最后准备,见到大军过境,大多远远观望,或匆忙避让,并未出现骚动。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久经沙场的老兵们心生警惕。中军大帐内,石云虎将军听着敖烬和凌峰等人的汇报,眉头微蹙。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云虎沉吟道,“百武盟在汴梁之前可谓手段尽出,连番受挫后,绝无可能就此罢休。如今这般风平浪静,要么是他们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便是换了策略,或许想等我军放松警惕,再行致命一击。”
敖烬冷声道:“管他什么阴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这般干等着,着实憋闷!”
石云虎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沉声道:“越是平静,越不能松懈。敖副统领,前锋探路范围再扩大十里,尤其注意远离官道的偏僻路径和可能藏匿大队人马的区域。各营夜间警戒加倍,明哨暗岗,不得有误。”
“末将明白!”敖烬抱拳领命。
“此外,”石云虎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凝重,“自离开浔阳以来,我军连番恶战,虽歼敌不少,但自身亦有折损。尤其是山口驿夜战、黑石岭开辟隧道,伤亡颇重。如今贡品越聚越多,车队愈发庞大,但护卫兵力却有所下降。长此以往,恐难应对后续更大规模的冲突。”
参军连忙回道:“将军所虑极是。初步统计,我军战死、重伤无法随行者,已逾四百人,轻伤者更众。虽在寿春、汴梁略有补充辅兵民夫,但精锐战兵缺口不小。”
石云虎点头:“曹州乃北方重镇,驻有重兵。我军抵达曹州后,需停留两日,进行大规模休整,并补充兵员。此事需提前与曹州方面交涉。参军,立刻草拟文书,派快马先行送往曹州,言明我军困难,请曹州都督府务必协助招募五百至八百名熟悉本地情况、身家清白的青壮入伍,充入各营。待遇可从优,但选拔必须严格,宁缺毋滥!”
“是!将军!”参军立刻领命而去。
安排完军务,石云虎看向凌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凌峰,近日探路辛苦。这平静之下,你的感知尤为重要,需更加细心。”
“小人明白,定不辱命!”凌峰肃然应道。
退出大帐,凌峰回到先锋斥候队中。赵乾等人也对目前的平静感到疑惑,但军令如山,众人不敢怠慢,依旧每日兢兢业业,探查着前方每一寸土地。
行军的枯燥与平静,反而给了凌峰更多时间打磨自身。他谨记石云虎的指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意与力合”的感悟中。他反复练习《破军七踏》的第一踏“踏岳”,力求将这一踏的发力方式吃透,并尝试在其基础上进行变化。
平静的行军也给了小雀儿大把的时间。她如今已是孙军医医疗队里的“小能手”,不仅认识数百种草药,处理起外伤来也是有模有样。孙军医对她愈发喜爱,几乎倾囊相授。
趁着熬制大军常用金疮药、消毒药汤的时机,小雀儿总是格外留心。她会“不小心”多准备一些药材,或者在分配时“算错”分量,悄悄将一些成品药粉、药膏,以及她私下采集、炮制好的珍贵草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自己那个储物袋中。那个较大的储物袋,原本装着黄月凝给的暗器和毒药,如今一角已经堆满了她自制的各种伤药、解毒散,甚至还有几小瓶她根据孙军医方子、尝试改良的“益气散”(效果虽远不如凌峰得的丹药,但对普通士兵恢复体力有奇效)。另一个小点的储物袋则装着干净纱布、她的衣物和一些私人物品。她做得极其小心,每次只挪一点点,从未引起任何人怀疑。这些储备,成了她心中小小的底气,想着万一哥哥或者好心的孙爷爷需要时,能派上用场。
或许是连日行军枯燥,加之天气炎热,士兵们胃口不佳。这一日扎营后,敖烬见附近林地茂密,便特许各营派出小队,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猎取一些野味改善伙食。
顿时,营地里热闹起来。擅长射箭的士兵纷纷进入林地,不久便带回了野兔、山鸡,甚至还有一头不小的麂子。当晚,军营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士兵们围着篝火,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味,喝着热汤,连日行军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士气为之一振。凌峰也分到了一大块烤麂子肉,和小雀儿吃得满嘴流油。
又行了两日,前方地平线上,再次出现了一座雄城的轮廓。与汴梁的繁华似锦不同,这座城池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厚重与坚毅!城墙高大,全部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巍峨如山,透着一股历经战火洗礼的沧桑感。城墙上望楼、箭垛密密麻麻,防守设施极其完备。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西侧,隐约可见一条如同黄色巨龙般奔流不息的大河——黄河!
曹州!终于到了!这座依黄河而建的重镇,乃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重要屏障,帝国北疆的军事要塞之一!
随着距离拉近,更能感受到曹州的肃杀之气。城头守军盔明甲亮,刀枪耀眼,巡逻队络绎不绝。城外方圆数里内的树木都被砍伐干净,形成了开阔的视野地带,显然是出于军事防御的考虑。
大军在城外十里处指定的军营旧址扎营。很快,曹州方面便派来了使者,为首的是一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声如洪钟的将领,自称是曹州都督麾下折冲都尉,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