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中,漠北的烈日越发毒辣,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沙源镇却在这酷热中,显露出一种蒸腾向上的蓬勃生机。自西北剿匪大捷已过去大半个月,镇内因缴获物资与提饷新政而激发的忙碌热度,丝毫不逊于窗外的高温。
这一日,凌峰正在官署后院,亲自指点阿土修炼。
九岁多的阿土,个头比同龄孩子要高些,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自那日自主觉醒控沙血脉、引动小范围流沙后,这孩子便被凌峰带在身边。短短时日,在凌峰以自身精纯的内力引导下,阿土已正式踏入武道门槛,成为一名九品武者,对沙土的感应与控制力与日俱增。
凌峰问道∶“阿土,你既随我习武,可想好用何种兵器?刀枪剑戟,或是其他?”
阿土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师父,我……我不想用那些能远远打人的。那天在镇口,我看到石勇叔叔他们挡在最前面,后面的人才安全。我想练一种……能站在大家前面,挡住坏人的兵器!”他想了想,比划着,“要很大,很结实,像一堵墙那样!”
守护之志……凌峰心中一动,看着阿土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身板,沉吟道:“既有此心,盾,或重戟之类,或可适合你。盾乃守护之器,重戟则可攻可守。此事不急,你先打好根基,日后为师为你寻合适的功法与兵刃。”
正教导间,前厅传来通报:周福求见,且有要客引荐。
周福,这位最初随凌峰一同来到沙源镇、并在此扎下根来的周氏货站掌柜,如今已是镇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货站不仅沟通着沙源镇与雍州、镇北城的商贸,更因其为人诚信、眼光独到,成了许多外来商旅接触沙源镇的第一道门户。
凌峰整理衣袍,来到前厅。只见周福身旁,站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穿着暗绣云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此人气息平和,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洞察,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但太阳穴微微隆起的随从,显然身手不弱。
“凌大人!”周福上前见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冒昧打扰。这位是来自天元城‘通汇隆’商会的二掌柜,贾世明,贾先生。贾先生久闻大人威名,此次特循商道北上,有意与沙源镇做些买卖。”
贾世明拱手行礼,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天元城特有的从容腔调:“凌镇抚使威震冀州,少年英杰,贾某神往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敝商会主营南北货殖,对冀州北边的特产,尤其是……某些特别的资源,颇感兴趣。”他话语含蓄,但目光已不经意地扫过厅外校场方向,那里乡勇营操练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凌峰心念微转,面上不动声色:“贾先生远来是客,周掌柜的朋友,便是沙源镇的朋友。不知贾先生看上了漠北何物?皮货、药材,亦或是风干的肉食?”
众人落座,小雀儿奉上茶。贾世明轻啜一口,放下茶盏,笑容不变,话却直接了几分:“凌大人快人快语,贾某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大人前番剿匪,所获颇丰。其中……似有不少北莽制的兵甲器械?那些物件,于大人而言,或许不过是回炉之铁,或嫌其标识扎眼。然则,我‘通汇隆’商路广阔,自有特殊渠道可处置此类‘异国之物’,价格嘛,定让大人满意。”
原来是冲着那些缴获的北莽军械而来。凌峰瞬间明了,这恐怕不止是一桩简单的买卖。他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贾先生消息灵通。不错,确有一批缴获。不过,兵甲乃凶器,更是敏感之物。本官身为朝廷镇抚使,私自大量贩卖制式军械,恐有不妥。”
贾世明似乎早有预料,从容道:“大人所虑甚是。然则,漠北边镇,惯例皆有以缴获贴补军用、以战养战之权。且贾某所求,也非那些完好或易于改制的精良之器。专要那些破损严重、带有明显北莽部族印记、于贵镇军士而言几无用处之物。这些,即便回炉,耗费炭火人力,所得亦不过寻常铁料。贾某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生铁价收购,大人只需将其视为‘废旧铁料’处置即可。此乃双赢,亦合情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凌峰已洞悉其意。这贾世明,或者说他背后的“通汇隆”商会,要的就是那些带有明确北莽标记、无法直接使用、但作为“物证”或“研究样本”却极具价值的破烂。他们想做什么?研究北莽军械工艺?还是另有他用?
凌峰脑中飞快权衡。全部扣下?意义不大,反而显得心虚。全部卖掉?风险未知。他很快有了决断。
“贾先生言之有理。镇内铁匠铺确实压力颇大。”凌峰似是无奈地笑了笑,“这样吧,本官可作主,将此次缴获中,所有刀身弯折、甲片碎裂、且带有‘苍狼部’‘金帐王庭’等清晰印记的兵甲,共计约一百五十件,作价售予贵商会。其余较为完好、或印记模糊可重铸者,乃镇防所需,恕难从命。此外,交易需有详细文书,标明此为‘废旧铁料’,由周掌柜作保,按律纳税。”
贾世明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盛:“大人处事周详,贾某佩服!就依大人之言!”他显然达到了主要目的,至于那些相对完好的军械,本就不是他此行的重点。
交易很快在周福的见证下完成。凌峰果然只挑出了那些最破、标记最明显的货色。贾世明验看后,爽快地支付了银票,并看似随意地恭维道:“凌大人治军有方,沙源镇虽地处僻远,却隐然有边陲雄镇之气象。假以时日,必成帝国北疆砥柱。不知大人可有进一步规划?譬如,东西要冲,是否需要建些据点,以安商旅,固边防?”
试探。凌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贾先生抬举了。凌某一介镇抚使,守土安民乃是本分。拓土建堡,乃朝廷庙谟,兵部统筹。前番本官虽曾上书陈情,然中枢自有考量。我等臣子,恪尽职守,静候上命即可。”
贾世明仔细观察凌峰神色,见他表情诚恳,不似作伪,便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又闲聊片刻,便借口商队事务,告辞离去。
送走贾世明,周福留了下来,低声道:“大人,这‘通汇隆’背景颇深,据说与天元城好些勋贵府邸都有往来。他们此次特意绕道沙源镇,只怕……不止为这点废旧铁料。”
凌峰点头:“我知道。这是投石问路。背后之人,想看看我凌峰和沙源镇的成色,更想探探朝廷对我的态度。由他去。那批破烂,留着也是隐患,换了实实在在的银铁,不亏。”他顿了顿,吩咐道,“周掌柜,日后与这类皇都来的商队打交道,可多留个心眼。寻常买卖,只管做。若涉及镇务根本,或打探敏感消息,需及时报知。”
“小人明白。”周福郑重应下。
就在贾世明离开沙源镇的同一日,凌峰召集秦赤瑛、张山、韩松、老锅头、赵铁臂、石勇等核心骨干,商议眼下最紧迫的几件大事。官署内,巨大的新绘地图铺开,上面已比之前增添了更多细节。
“第一,水。”凌峰手指敲击着地图上标记的几处水源点和储水洼地,“韩老,郑老实,近日沙地墒情如何?”
韩松面色凝重:“大人,水汽通道确实在持续补充地下水,但效果缓慢。地表蒸发太剧,新垦药田与作物,尤其是那些‘沙棘血果’和‘旱地龙鳞兰’,需水甚切。近期若无有效降雨,部分作物恐将减产,甚至枯死。储水洼地水位仍在警戒线附近徘徊。”
凌峰抬头望向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漠北的干旱似乎永无止境。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不能只靠天,也不能只靠地下。秦姨,张山,立刻组织人手,依托现有房舍围墙,在所有可能的屋顶、院落,搭建简易的‘接雨檐’和‘导流槽’,连接至扩建的储水窖。再于镇外地势低洼处,择地开挖数口大型的‘旱井’,井壁以黏土混合草筋夯实,尽量减少渗漏。”
郑老实有些迟疑:“大人,这……何时才有雨?”
凌峰目光深远:“未雨绸缪。漠北雨季虽短,但并非无雨。据镇中老沙民回忆及一些残破记载,往年七月末八月初,偶有短促暴雨。我们要做的,是当雨来时,一滴都不能让它白白流走!所有接雨设施,必须在十日内完成初步搭建。同时,乡勇营日常训练,增加负重远程取水科目,模拟极端情况。”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这法子虽笨,却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
“第二,防。”凌峰手指在地图东西两侧缓缓移动,“朝廷于东西要冲设立戍堡的正式文书迟迟未至,我们不能干等。但大规模筑城,力有未逮。石勇、赵干、吴良。”
“末将在!”
“命你三人,各率一队精干乡勇并部分俘虏,携带工具、帐篷与十日给养,分赴东、西、北三个方向。”凌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特定位置,“于此三处,择地势较高、视野开阔、附近有隐蔽水源(哪怕只是小泉眼或湿润地)之地,建立固定哨塔与哨卡!”
他详细部署:“哨塔需以石块混合黏土夯筑底座,上部搭建木质了望台,需能驻扎一伍(五人)士兵,储备至少半月粮水,配备烽火狼烟。哨卡范围可稍大,需能容纳一队(二十人)短期驻守,设有简易营房、马厩及防御矮墙。其职责非常明确:监控周边八十里范围内一切异常动静,盘查过往可疑行人商队,接应指引官方信使或友军,遇警则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接力传讯回沙源镇!”
“此三处哨点,如同沙源镇伸出的触角与耳朵。不求如戍堡般坚固,但求及早预警,争取反应时间。工程不必一步到位,先立根基,日后逐步加固。半月之内,我必须看到这三个点立起来!”
“得令!”石勇三人领命,眼中充满干劲。这任务虽艰苦,却意义重大,是将沙源镇的防御纵深真正向外推进。
“第三,内部整训与扩编。”凌峰看向秦赤瑛与乡勇营各位队正,“经西北一战,《瀚海黄沙阵》初显威力,然配合犹可精益。即日起,增加阵型变换、分组合击、以及在不同地形(沙丘、岩山、夜间)下的演练。同时,此次新增人口中,选拔身家清白、体格健壮之青壮,先行编入‘镇卫预备队’,由老卒带领,进行基础操练与《瀚海呼吸法》入门。镇卫队与乡勇营,实行考核晋升,优中选优。”
“褚燕、孙百钧。”
“属下在!”
“你二人负责对新编人员及俘虏进行甄别与基础训练。尤其注意观察有无探子或心怀异志者。”
“是!”
一系列命令清晰明确,众人各领其职,匆匆而去。沙源镇这个庞大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屋顶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镇民在搭建接雨檐;镇外尘土飞扬,三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开拔;校场上,操练的号子越发雄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