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的哨音响起,喧嚣了一天的荒地渐渐安静下来。
游方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年轻后生和沐千。
“小伙子,歇会儿,抽根烟。”
游方点上火,借着火光打量这个今天干活格外卖力,被大家戏称为“锤王”的年轻人,“我记得你,田福堂支书喊你带过路,叫孙少安,是吧?今年多大了?”
孙少安有些拘谨地接过烟,就着游方递来的火点着,吸了一口,才点点头,“领导记性好,我是叫孙少安,过完年……虚岁十八了。”
“十八……”游方自己也吸了口烟,看着远处暮色中双水村升起的第一缕炊烟,“好年纪,我看你小子干活是真舍得力气,干这体力活,有多少年了?”
孙少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从小就跟我大在队里干活哩,算是摸上农具了。
高小毕业后就没再念书,一直在家,跟着我大,也……也顶个劳力使。”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游方一眼,声音低了些,却带着真诚的钦佩,“领导,我看您……您跟县里那些干部不一样。
他们来,都是站在边边上,拿手比划,动嘴指挥。
您是真跟我们一样,抡镐头,挥铁锨,满身满脸都是土。
而且……您这活干得,是真在行,不是摆样子。”
一旁的沐千刚吸一口烟,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插话道,“少安,这你可说对了!我们领导,那可是正儿八经农业口出来的实干家!
以前在我们农业师,从上到下,所有领导干部,只要不忙那都得下田地,跟职工一起干活!农忙时节,领导睡地头都是常事!要不咋能管好生产?”
游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沐千别“吹捧”,转头对孙少安说,“农业这事儿,光在图纸上,办公室里指挥不行。
地里的墒情、作物的长势、老百姓的难处,你不亲手去摸,不去流汗,就永远隔着一层。
咱们农大将来在这里办学,也一样,学问要做在黄土地上,成果要长在庄稼棵里。”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孙少安年轻却已显风霜的脸庞,心里忽然动了念头,“少安,才十八,就没想过再学点东西?光有膀子力气,可惜了。”
孙少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随即又黯淡下去,憨厚地笑了笑。“领导,我也不怕您笑话,我家里穷,实在没闲钱读书。”
游方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干好。以后……看机会吧,走,收工,回去吃饭!”
暮色四合,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向临时搭建的工棚和箍好的窑洞。
游方走在最后,看着孙少安扛着工具远去的背影,那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清晰起来。
这片土地需要科学,这里的人们,像孙少安这样聪明肯干的后生,或许,也能有机会触碰一下知识的光亮。
这,或许也是农大扎根于此的意义之一。
时间在双水村东头这片荒地上,以汗水、泥土和日新月异的变化为刻度,飞快地流逝着。
黄原地区这次确实下了大力气,派来的工程队不仅人员齐整,甚至还调拨来了一台当时极为稀罕的履带式挖掘机。
当这个钢铁巨兽轰鸣着开进双水村时,再次引起了全村轰动。
娃娃们又惊又怕地远远看着,大人们则啧啧称奇,感慨“国家的东西就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