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箍的窑洞区已经通了电,虽然光线不算特别明亮,但比起煤油灯已是天壤之别。
游方的秘书沐千正在外间整理材料,见是孙少安,沐千点头示意他进去。
窑洞里,游方正伏在办公桌上审阅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孙少安,脸上露出笑容,“少安来了,坐。”
孙少安没立刻坐,先将那包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烟丝轻轻放在桌角,诚恳地说,“领导,白天的事,多亏您指点,这烟丝是自家地里种的,我亲手晒的,您尝尝。”
游方看了看那包棱角分明的烟丝,又看看孙少安诚恳的脸,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你家里都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孙少安这才在条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我姐和猫蛋接回来了,跟我奶住。我二爸……下午也去上工了,没敢偷懒。”
“那就好。”游方从抽屉里拿出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装上孙少安带来的烟丝,就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嗯,味道醇厚,是好烟叶,
少安,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知道疼,你做得对,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孙少安听着,心里暖乎乎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里的困惑,“领导,您说……像他们那样的人,真能改好吗?”
游方缓缓吐出烟雾,“能不能彻底改好,要看他们自己,但至少,得让他们明白,再像从前那样混日子,欺负家里人,是行不通了,是要挨锤的。
这,就是个开始,少安,记住,改变别人不容易,但守住自家的规矩,保护好该保护的人,这个理儿,得认,这个腰杆,得挺直。”
孙少安用力点头,把这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游方很欣赏这个朴实的西北汉子,他犹豫了一瞬,问道,“少安,想不想去当兵?”
孙少安闻言眼睛骤然一亮,“领导,我……我是真想!”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可我们双水村,年年选兵都轮不上我,我家里现在这情况,也确实离不得人。我姐刚回来,我二爸那德性……”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游方看着他眼里的渴望和现实的无奈,笑了笑,“去当兵,是条好路,不仅能锻炼人,见识外面的天地,每月还有津贴,能补贴家里。至于家里……”
游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你家里不是还有你老汉在么?他们俩要是不听话,让你老汉早上收拾王满银,晚上收拾孙玉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孙少安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是啊,他爹玉厚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真要硬起来,那劲头可不小。
以前是总想着息事宁人,顾着脸面,现在……既然脸面已经扯开,规矩已经立下,他爹守着这规矩,好像确实也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守在跟前了。
“领导,您这话……” 孙少安挠挠头,心里那团被现实压住的火苗,又开始蠢蠢欲动,“让我……让我再想想,跟我大商量商量。”
游方点点头,正色道,“嗯,是该好好商量一下,当兵是大事,也是好机会。
不过,最终还得看你自己和家里的意思。我只是觉着,像你这样肯干,有担当的后生,窝在这山沟沟里,可惜了,想去当兵可以来找我,不过这事不能往外传!”
孙少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游方的话和那幅“上午打王满银,晚上打孙玉亭”的画面都深深印在了脑子里。
他起身告辞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背也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