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耐港,原占城港守衙门大堂。
海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吹动墙上悬挂的巨幅南疆舆图。
图上用朱砂勾勒出唐军控制区域,从海岸线向内陆延伸出短短一截,像一根插入猎物体内的长矛。
长条木案两侧将领按品秩分坐,上首主位空悬,那是留给仍在海上总领此次征伐,靖海将军杜永和的座位。
目前以协理安南军务,奋武侯刘司虎为首。
他今日只穿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束金玉带,但魁梧身形与虬髯环眼的气势,仍让这临时充作节堂的大厅,显得局促。
刘司虎左侧,依次是参将王蒙、王诩。
右侧为首的是提督南洋水陆兵马郑森,之后是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监军内使张仙芝,以及郑森麾下的守备杨祖、千总谢永常等水师将佐。
案上摆着粗陶茶碗,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人齐了。”刘司虎开口声如沉钟,没有赘言,直接指向墙上舆图。
“虚礼免了。议正事——如何进讨后黎?”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舆图。那片被标注为“安南后黎朝”的区域,北接大唐岭南与云南,东临大海,西靠真腊,南连占城故土。
其疆域狭长形似帛带,要害在于两条南北纵贯的走廊,东部沿海平川,以及西部红河流域。都城升龙坐落在红河三角洲。
郑森率先起身走到图前,手中竹鞭点在沿海一线:“刘协理,诸位,据水师巡哨、市舶司商人及归附占城官吏所供情报,后黎郑主,郑梉麾下战兵,约五万至七万之数,目下主要屯驻于三处。”
“其一为升龙周遭,卫戍京畿约两万五千精卒,多为郑主亲军。
其二,南方的演州、乂安、河静等地,约两万军,由郑主麾下大将阮某节制,专防我自海路北犯。
其三,西北边陲的沱江、芒街一带,约一万五千人,防我云南镇军南下,亦可能在我军深入后侧击。”
他顿了顿,竹鞭点在图上清化与河静之间的海岸:“而我大军现驻的尸耐港,在此。”
两点之间隔着漫长的海岸线,与密如蛛网的红河三角洲水泽。
“自尸耐港北攻升龙,有两大略。”郑森的竹鞭划出第一条线,紧贴海岸。
“东路,海陆并进,水师舰队沿海北上,先取归仁、广义等要港,步步为营。
陆师沿狭窄海岸走廊推进。好处在我水师炮舰可全程倚靠,粮秣辎重可由海路转输,稳当。”
“提督大人,弊端何在?”王诩突然发问。
“迟滞。”
郑森看他一眼,缓缓道:“海岸走廊最窄处不足三十里,多沙碛、礁岩、河口。后黎军只需在几处要害立寨固守,或决堤灌水,我军便难速进。
且眼下将入盛夏,海上飓风频发,漕运恐有中断之虞。”
接着划出第二条线,从尸耐港向西,深入内陆,然后陡然北折:“西路,迂回穿插,陆师主力由此西行,进入长山山脉东麓丘陵,循山间谷道潜行北进。
绕过沿海重兵布防之区,直插后黎腹地清化,乃至演州,我东海舰队则遣偏师沿海虚张声势,牵制敌注意。”
王蒙盯着那条深入内陆的弧线,眉头紧锁:“此路需跋涉千里烟瘴绝域,粮道何以维系?瘴疫何以防治?若后黎军扼守几处隆口,或以锐卒袭扰粮道,我军危如累卵。”
“王将军所虑极是,此路险极,然若得成可收奇功,后黎绝料不到我大军敢蹈此‘死地’,一旦我军如神兵天降,现于清化平野,其南北声气隔绝,沿海防线自溃,升龙门户洞开。”
两条路,一稳一险,摆在众人面前。
刘司虎一直抚着虬髯,此刻方开口,声音沉稳:“郑军门剖析明白,以某之见,两条路皆要走。”
众人神色一凛,刘司虎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庞青云,“庞指挥使,尔部靖安军,久在海外山林转战,颇习瘴疠水土。这西路穿插的前锋,由你来担如何?”
话语似是征询,实为军令。
堂内霎时静极。谁都清楚这“前锋”意味着什么——将是开道者问路石,也将承受最惨烈的伤亡,与最酷烈的天地之威。
庞青云起身,面色沉静,叉手:“末将领命。靖安军九千将士,愿为大军前驱。”
略一停顿,“然,有数事需先行厘定,否则恐误大局。”
“讲。”
“长山山脉东麓并非杳无人迹,有占城遗民、山僚部落散处其间。
我军大举过境,彼等或惊避,或聚众邀击。需募熟悉地理、通晓土语的向导,并携足量盐、布、铁器等物,必要时可市易,或……慑服。”
庞青云语气平缓,但慑服二字让在座数人眼神微动。
郑森闻言接口道“此事易办,我可从归附的占城旧吏,通事中募选向导,并拨付一批货品。”
他点点头继续:“再者粮秣与医药,大军穿行密林车驾难行,需大量驮骡,且半数粮秥需为炒米、糗糒、咸胙等耐储之物。
林间多瘴气、毒虫、疫水。需备足辟瘴药如常山、藿香、苍术、金疮药诸如三七、白及、止血散,且须按人头双倍配给。
驱除蚊蚋虮虱的艾草、雄黄、香茅油不可或缺。否则不需敌军来攻,瘴疠便能减员三二成。”
他言之凿凿,显然是基于靖安军在大员岛,及近期作战的惨痛经历。
刘司虎看向张仙知:“张监军,你总责度支转运,庞指挥使所言可办否?”
张仙知早已展开簿册记录,闻言抬头,面有难色:“刘协理,粮秣转运本已艰难,若再备大量药材、杂物……舟船运力有限。且许多药材需从岭南采办,运抵尚需时日。”
闻言,郑森侧过头跟身后的画攒,耳语一阵接口:“舟船运力某可调度,药材…或可从占城真腊商贾处,溢价采买一部分应急,我军府库亦可勾拨一些。”
庞青云见状点头,这才继续:“兵力接应,我靖安军九千,即便全员西进,面对复杂地势与潜在袭扰,亦显势单。
若遇后黎精锐阻截,恐难独力破围,需主力大军随后继进,成梯次之势,且水师在沿海佯动,务要吸住后黎郑主主力,使其无暇西顾。”
这下压力回到了刘司虎与郑森肩上。
奋武候凝视舆图,手指在案几上缓缓叩击,半晌,瓮声道:“庞指挥使所虑周详,如此布置:庞指挥使率靖安军九千人为第一梯队,十日后启行开辟西路。
本部参将王蒙,你率本部一万两千人为第二梯队,迟五日发兵,循靖安军开辟路线跟进,负责设立中途粮站、巩固要地,并与庞指挥使保持联络。”
随后看向郑森安排道:“郑军门沿海佯动,牵引敌军之任,非水师莫属,请军门亲率主力舟师,大张旗鼓北上,做出欲从归仁、广义登岸之势。
陆上嘛……”他目光转向王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