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双眉紧锁唇角下抿,正是福建监察御史陈子昂。
他手中紧攥一份文书,立于玉墀之下,将其高举过眉,朗声穿透殿内余音:“臣,福建监察御史陈子昂,代本省巡抚林海峰大人,有本劾奏!”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监察御史代封疆大吏呈奏,且如此正式,必有紧要之事。
兵部尚书张煌言侧目望去,眼中带着探询:“陈御史?林抚台何事不能专本上奏,需劳动台垣?”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语速快而沉:“陛下!臣代奏福建巡抚林海峰弹章,劾大员巡抚孙可望三大罪!”
他展开手中誊抄的奏本副本,目光扫过殿中诸公,最终定在御阶之上:“其一,纵容奸商,败坏国体!自去岁始,福建漳、泉海面,忽多出一种‘婚聘船’。
去时空舱载货,归时满载倭女及其箱笼,其所载何物?尽是南洋倭兵卖命换得之抚恤银圆!
倭国男丁新丧,其妻女便被银钱诱至海东,此非以财货市人伦为何?
我天朝上国,竟出此等形同贩佣之丑事,四方藩国将如何观瞻?国体颜面,荡然无存!”
不仅张煌言,许多官员也面露疑惑,大员拓殖是国策,孙可望是陛下钦点的抚台,这几年招揽闽粤移民屯垦,颇有成效。
朝中多有佳评,这“掠妇夺财”之言,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其二,夺我丁口,蛀空闽省!”
陈子昂不待众人消化,继续爆出惊雷,“那些携银归来的闽省游民,十之八九,并未返回原籍!而是由大员方面接引,径直落户台岛!
去岁至今,仅漳、泉、福三府有案可查之丁壮流失,已近万数!此皆我闽省田间最能出力、坊中最能做工的筋骨!
如今闽中已有织坊因短少工佣而缩减机台,田亩因缺了壮丁而雇佣维艰,孙可望此举,是饮闽省之血,肥一己之功!长此以往,福建赋税重地,根基动摇!”
这番话让殿内福建籍官员,或与闽省有产业关联者,无不色变,怒意已显。
陈子昂将奏本重重一合,道出最后一条罪状:“其三,欺君罔上,假公济私!孙可望以‘拓殖实边’之名,行‘夺民敛财’之实。
其所招者,非为国家垦荒之良民,乃趋利忘义之游手,所增者,非为朝廷巩固之海防,乃其个人营植之势力。
此等行径,名为国策实为祸端!伏乞陛下,即刻锁拿孙可望至京勘问,彻查大员上下,以正国法,以安闽省!”
弹章读完,殿内一片寂静。
这三大罪,条条致命,尤其是“蛀空闽省”、“动摇根基”之语,已不止于弹劾,近乎宣告孙可望与福建势成水火。
通政使陈通达此时缓步出班,算是坐实了此事,并非空穴来风:“陛下,臣执掌通政,近日接福建巡抚衙门并沿海道府文书数道。
所述情状与陈御史代奏之言大抵相合,民间市井,确有‘卖人船’之讥。”
霎时,压力骤然给到了御座,也压落在了与孙可望有旧,或支持大员拓殖的官员身上。
然而,这件事毕竟已经通过了内阁决议,绝计不可能让地方官员给打脸。
“陈御史。”
房玄德只唤了一声,待所有目光聚集,才继续:“代奏弹章,风闻议事是你的职分,林巡抚心系桑梓,老夫亦能体察。然则……”
“老臣愚钝,于这慷慨激昂之中,只听得一片枝叶响动,却未闻根本之声。
陈御史口口声声‘市人伦’、‘蛀闽省’,老夫只问三句。”他略一停顿,眼光掠过陈子昂,看向那些面露愤懑的福建籍官员。
“你说的倭兵抚恤银圆,出自何处?”
陈子昂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户部所出,朝廷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