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起恒本人的值房,则成了都察院新的神经中枢,常常工作至深夜,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亲自标注的《大唐律》和《宪纲事类》。
他召见御史问话,往往单刀直入直指要害,对于模糊其辞试图搪塞者,其冷冽精准的诘问,常令对方汗流浃背。
都察院内,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慌的情绪在弥漫,这柄皇帝亲手插入风宪之地的“冷铁”,正在以近乎残酷的方式,重塑着这里的规则与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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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都察院内部的紧张整顿不同,刑部面临的是一场来自外部的暗流。
左侍郎卫律明暂署部务的任命,甫一下达,他在山西会馆的临时寓所便门庭若市。
同乡、同年、故旧,乃至仅有一面之缘的官员,纷纷以“道贺”、“叙旧”为名来访。
卫律明是山西太原人,性格端方严谨,以精通律例、处事公允着称,但也并非不通世故。
他深知这些热情背后,十之八九是冲着刑部,如今掌握的河南案犯卷宗、赃罚账目而来。
他当即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以“署理部务,千头万绪,且需避嫌”为由,闭门谢客,将一应私谊往来全部推拒。
同时,他火速将刑部云南司,主管河南刑名的郎中、主事,及浙江司主管赃罚的负责人,召至密室。
密室内烛火通明,门窗紧闭。卫律明指着堆满半间屋子的文牍箱箧,面色凝重如铁:“诸位,此间之物,已非寻常案卷。
乃豫省血案之根脉,朝野瞩目之焦点,亦是……悬于我刑部头上的一把利剑。”
他环视几位心腹,声音低沉而清晰:“内阁每日催问进展,宫中司礼监不时垂询,都察院严总宪那边更是目光如炬。
至于朝堂诸公……”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想从中捞出自己人的有之,想借此踩下对头的有之,想探听虚实、早做准备者更有之。
我等如今,是在火山口上办差,在琉璃盏内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当即立下三条铁律:其一设“豫案专档房”,所有案卷文牍,非经他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抄录,出入必须详细登记画押,由两名司官共同监看。
其二,所有会审记录、口供画押,须有刑部、大理寺若派员、都察院若参与,需三方主官或代表共同签署,缺一不可。
其三,所有抄没赃物、田产、商铺契证,入库前必须由刑部、户部、都察院派员组成“三堂会勘”,共同验明、造册、封存,互相监督。
规矩虽严,压力却无孔不入。
这日散值后卫律明回到寓所,老管家来报,有一位自称“太原老家的表叔爷”来访,未着官服,只做寻常富家翁打扮,已在小花厅等候。
卫律明微微皱眉,还是换了便服前去相见。
来者是位满面红光的老者,确有些面善,似是太原某大族旁支的长辈,早年有过数面之缘。
老者笑容可掬,只叙家乡风物,问询卫律明家人安好,绝口不提朝政。
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留下一个精致的红木提盒,说是“家乡一点土仪,不成敬意”。
卫律明送客后回到书房,盯着那提盒,良久未动。
他缓缓打开盒盖,上层是码放整齐的“闻喜煮饼”和“太谷饼”,香气扑鼻。
他轻轻拨开点心,下层露出一个没有封套的素白信封,抽出信瓤打开,谁知里头并非书信,而是一张“宝源号”见票即兑的银票,面额一千银圆。
信封内还有一小角撕下的名帖,边缘残留半个墨迹尚新的篆体私印,虽不完整。
但卫律明一眼便认出,那是朝中某位地位显赫,与庞雨一系交往甚密的勋贵,惯用的标记。
一千银圆,对于一位侍郎而言,不算惊天巨款,但足以表达某种心意进行试探。
卫律明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指尖微微发凉。
他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小小的纸片,窥视着他的选择。
沉默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卫律明忽然起身,将银票原样塞回信封,连同那盒点心重新盖好。
他唤来最信任的一名老仆,低声吩咐:“你亲自去,将此物原封不动,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大人府上。
就说,刑部左侍郎卫律明,今日收到不明人士馈赠,内有重金,事关风宪,不敢擅处,特呈送总宪大人查明裁夺。”
老仆闻言,骇然变色:“老爷!这……这岂不是将送礼之人,彻底得罪了?而且送到严总宪那里,万一……”
“正因不知是谁,也不知其意,才更要送到该管风宪之处。”卫律明语气决然。
“河南的血流得够多了,刑部这艘船如今载着如山案卷,驶在惊涛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此刻,没有什么比‘清白’二字更紧要,去办吧。”
老仆不敢再言,捧起提盒,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卫律明独立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此举或许会为他招来更深的忌恨,但也更清楚,在皇帝以如此酷烈手段,整肃乾坤的当下。
唯有将自己与刑部,牢牢绑在依法秉公的礁石上,才可能在这滔天巨浪中,求得一线生存之机。
孤臣之道,有时便是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