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叔,父亲把刀给我,不是让我逃命的。”马云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重如千钧。
“但今晚……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要去山海关报信,要揭发那些人的罪行,要为父亲……为他赎一点罪。所以我们一起杀出去。”
马三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欣慰:“好。老奴这条命,今晚就交给小姐了,能陪着小姐走这最后一程,是老奴的福分。”
两人从门洞闪出,马云兰故意踢翻一个破瓦罐,“哗啦”一声脆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不远处的兵卒立刻警觉,提着灯笼围过来,“什么人!”“站住!”
马云兰和马三转身就跑,专挑狭窄难行的巷子,专往黑暗处钻。身后的追兵大呼小叫,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在那里!是马云兰!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嗖嗖”钉在土墙上,钉在门板上,有一支擦着马云兰的耳边飞过,带起一缕发丝。
跑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刘彪亲自带人来了!他骑着那匹枣红马,提着还在滴血的九环刀,脸色狰狞如地狱恶鬼。
身后是二十多个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在那里!放箭!死活勿论!”刘彪的吼声像打雷。
更多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马三猛地推开马云兰,自己却慢了一步,一支箭“噗”地射中他的左肩,箭镞透背而出。
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马三叔!”马云兰惊呼,转身要去扶。
“小姐……走……”马三挣扎着爬起,反手一刀砍断箭杆,——箭镞还留在肉里,但他不管拔出腰刀,转身面对追来的骑兵。
“老奴……断后……你快走!”
“不!一起走!”
“走啊!”马三咆哮迎上追兵。
“别忘了大人交代的事!走!去山海关!告诉曹总兵!为我们报仇!”
箭矢又至,马三挥刀格开两支,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跪倒在地,却依旧用刀支撑着身体,像一尊不倒的石像,挡在巷口,挡在马云兰和追兵之间。
马云兰泪流满面,但她知道不能再犹豫。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马三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然后她转身,冲进另一条小巷。
身后传来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然后是刘彪暴怒的吼叫:“废物!连个老头都杀这么久!追!给我追!马云兰跑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一切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天地在为这场杀戮哭泣。
马云兰不敢回头,拼命奔跑。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停。
永平府的街巷像迷宫,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条路。
她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翻过矮墙,钻过狗洞,跳过水沟,避开一队又一队搜查的兵卒。
有一次,刚翻过一堵墙,就听见墙那边传来脚步声。
“找到没有?”
“没有!真他娘邪门了,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千户说了,抓不到马云兰,咱们都得死。继续搜!”
她趴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那队人走远,才继续前进。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来到了城墙根下。
这里已是城东南角,荒草丛生少有人至,城墙在这里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拐角,形成了一个死角。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找到了马五说的那处排水渠——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青砖砌成,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洞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已经锈蚀断裂歪在一旁。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渠里积着污水冰冷刺骨,深及腰部。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菜叶、死老鼠、各种污秽之物,恶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
她咬着牙匍匐前进,污水没过胸口,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
老鼠从身边窜过,虫子在污水中翻滚,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擦过她的腿,黑暗...无尽的黑暗。只有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光——是出口。
她机械地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到山海关。
不知爬了多久,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火辣辣地疼,终于,那点微光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明亮的洞口。
清晨的天光透进来,虽然灰蒙蒙的,却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她加快速度,从渠口钻出。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因为连日下雨已经涨得很高,几乎与岸齐平。
排水渠的出口就在水线下,她一出来就掉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让马云兰浑身一激灵,几乎窒息,但她仍咬着牙奋力向对岸游去。
河水很急夹杂着枯枝败叶,几次差点把她冲走,手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动作。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的泥土,她抓住一丛芦苇用尽力气爬上岸,瘫倒在泥泞中,大口喘气,咳出几口污水。
回头望去,永平府城在晨曦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城墙上的灯火还未熄灭,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城门楼上,隐约能看到兵卒走动的身影。
父亲死了。马三死了。家丁们多半也死了。文昭……文昭应该还活着吧?马五能带他逃出去吗?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看了看手中的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天际已有一抹淡淡的金红色。
山海关在百里之外,她至少要走一天或许更久,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一身湿衣、一把刀,还有一条命。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着东方,向着山海关,向着那个或许能救皇帝,能报仇雪恨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永平府城渐渐隐没在晨雾和雨幕中,而前方的路漫长如永夜,却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路。
因为这是马家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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