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被判处斩、绞、凌迟等极刑者,逾两千一百三十五人,被抄没的家产、田亩、商铺不计其数,仅银钱一项,累计查抄入国库者就超过八千万银圆。
北地的官场,真真被洗了一茬。
新任的知府、知县、卫所官员,或由皇帝从随行官员、罗网卫中简拔干练者暂代,或由吏部火速从其他地方调任“清白”官员填补。
北地各处衙门,尽是陌生惶恐的新面孔,做事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步上前任后尘。
然清洗的狂风,并未止步于北方,皇帝虽未亲临南方,但罗网卫的触角,早已暗中伸向江南、湖广、乃至四川。
南直隶苏州府,知府文征明,素以“才望俱佳”着称,但其族中子弟与松江府(沈犹龙家乡)某些海商过从甚密,涉嫌利用漕运之便夹带私货。
虽无确凿证据显示其参与北地逆案,但罗网卫的突然到访和严厉质询,足以让这位风流才子惊惧交加,当夜便病倒,上表请辞。
皇帝“恩准”,另调他人接任。
浙江杭州府,巡抚毛不易收到京师故旧密信,详述北地血腥,信中一句“陛下眼中,已无南北之分,唯有忠奸之辨”让他汗透重衣。
他连夜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及杭州知府,严令彻查辖区内钱粮、刑名、漕运诸事,凡有疑点,即刻自纠,绝不容忍。
以往一些“约定俗成”的陋规、常例,被明令禁止。
一时间,浙江官场风声鹤唳,效率“奇高”,赋税“足额”,狱讼“清明”,一派“官清民安”的诡异景象。
福建泉州府,知府蒲商洋本就与海商关系复杂,闻听北地大案再联想自身,如坐针毡。
不等罗网卫上门,主动“捐献”家财二十万银圆“以充国用”,并严厉整顿市舶司,打击走私,姿态做得十足。
江西、湖广、广东……南方诸省大员,无不被北地的血色消息所震慑。
哪怕是与北地案毫无瓜葛者,也生怕被罗网卫那无孔不入的侦缉,寻到些许错处。
旬月间,南方官场竟呈现出海晏河清之风,该收的赋税不敢多收一分“火耗”,该判的案子不敢有丝毫拖延徇私,过往一些心照不宣的搜刮手段,更是收敛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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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朝堂之上,气氛也是微妙。
内阁首辅房玄德,一边要应对皇帝从北地,发回的一道道涉及官员任免、抄家定罪的煌煌圣旨,飞速运转吏部进行人事更替。
另一边,又要安抚朝中因北地同乡、同年、故旧大量落马,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情绪。
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然两鬓斑白,每日在内阁值房待到深夜,力求在贯彻圣意与维持朝局稳定间找到平衡。
兵部尚书张煌言、户部尚书庞雨虽被明旨“停职候勘”,但该做的事也一点没拉下。
兵部、户部大小官员,尤其是与北地军饷、粮秣、武备拨付相关的司官、郎中、主事拼命翻查旧档,生怕皇帝回来又举起手中屠刀。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这段时间算是最忙碌的人之一。
皇帝要求都察院加快,对案犯的复核并选派得力御史分赴各地,监督新政执行、查访民情,实为监控地方。
这位“冷面铁腕”的宪台长官,毫不吝惜地启用了一批年轻气盛,急于立功的御史,将都察院变成了皇帝的又一把快刀。
六科给事中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所有涉案北地的每一道程序、每一份钱粮文书、每一次人事调动,都在他们的监察范围。
吏科陈言紧盯每一次北地官员任免,是否合规;户科徐度细核每一笔抄没银两的入库账目。
兵科岳峙关注边镇将领,每一次汇报和请功文书,刑科顾法则逐字推敲,皇帝发回的每一份判决意见。
……往日可能流于形式的“封驳”之权,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认真行使,虽然无人敢真正驳回圣旨,但这种严密的监督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
整个金陵朝堂,在皇帝北巡的这几个月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往日里的派系之争、南北之辩、意气用事,都暂时偃旗息鼓。
奏对时一片“陛下圣明”“臣等愚钝”的恭顺之声,议事时皆是“谨遵圣谕”“妥为办理”的顺从姿态。
下朝之后,官员们匆匆乘轿回府,绝少私下宴饮聚会,更无人敢公开议论北地之事。
表面看去朝堂上下一派和睦,同僚相见笑容可掬,揖让有礼,仿佛人人都成了道德完人、国之栋梁,就差携手把臂,同游秦淮,共颂太平了。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何等深刻的恐惧。
皇帝用北地数千颗人头和无数家破人亡,向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进行了一场血腥的“训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