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路的艰辛,以及怀里那份紧急国书,已将他耐心磨到了边缘。
“陈大人,”戈杜诺夫强迫自己挤出笑容,低声下气。
“这头白熊是敝国沙皇陛下亲选,献给贵国皇帝的礼物,象征着我两国之间的友谊,若因程序延误而有所折损,恐怕……有伤这份心意。”
“礼物的安危,自有章程保障。”陈主事打断了他,语气态度依旧强硬。
“兽苑备有冰窖,有专饲奇兽的匠人,贵使若不信我朝典制周全,又何必千里迢迢,将此兽运来?”
他说话时,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这轻飘飘的加像一记软钉子。
戈杜诺夫一时语塞,身后的副使脸色铁青,又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就在这时,一队巡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栈桥另一端走来。
朱红色甲衣在阳光下刺眼,燧发火铳的枪管泛着冷光,领队的百户经过时,在戈杜诺夫副使,按着刀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脚下没停,只是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腰刀上的铜吞口。
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让戈杜诺夫心中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在勒拿河冰原上,遭遇的那些满洲骑兵。
斯坦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侧过头用只有副手能听见的声音:“记清楚我们在这里的地位,在这座城里,我们不是来展示力量的访客,我们是来……领会规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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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同馆·日本使团院落
织田义信盘腿坐在硬木榻上,房间静得让人心慌。
四壁刷的白垩平整得像镜面,青砖地每块砖的尺寸都分毫不差,连窗户上那几块三尺见方的平板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
这玩意儿在京都,只有天皇的清凉殿,幕府将军的奥御殿才用得起。
纸门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副使小野忠明跪在门外廊下,额头紧贴地板,后颈的衣领被汗浸出深色。
“大人,礼单和国书副本已呈交大唐礼部,还有……荷兰使节范·德·卢因刚才遣人私下递话,说想叙叙旧谊。”
闻言,义信从牙缝挤出一声嗤笑,像钢刀刮骨。
叙旧?三年前在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宴会上,那个红毛鬼是怎么拍着他肩膀,用沾着葡萄酒气的嘴说:“你们日本人就适合种种稻米,打仗的事交给唐人不好吗”?
现在荷兰人在南洋被唐商,挤得连香料航线都保不住,倒想起“旧谊”了?
“你去告诉他,本官奉旨而来,不敢私相授受,要说话!等礼部安排的正式筵席。”
“可、可是大人…这样回绝,会不会得罪荷兰人,他们万一在唐国官员面前,透露我们购买火器的事情……”小野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惶恐。
义信猛地转回头,眼睛里爬满血丝,“他们敢!!如果抖露出军火交易,真以为唐国会放过他们吗?
再者,我们现在难道还不够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连对另一条野狗呲牙都不敢?”
小野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义信闭上眼调整情绪,再睁开时,戾气被生生摁回眼底深处,只剩下一潭死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中庭,几个罗刹人正笨拙地,跟着礼部官员学作揖。
那官员穿着浅绯色官袍,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净细嫩,此刻正背着手,嘴角噙着笑意。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看猴子穿衣服时,饶有兴味的笑。
更远的回廊下,英国使团的人在清点行李木箱,那个戴三角帽的勋爵,正皱着眉头翻一本地图册,手指在羊皮纸页上烦躁地划来划去。
“咚咚咚。”
敲门响起声响起的瞬间,义信脸上所有情绪尽皆消散,他拉开纸门,外面站着个穿青色吏服,头戴黑纱方巾的年轻书办,抬手递过一卷裱糊好的文书。
书办随意拱拱手,肃声道:“礼部有谕:明日辰时三刻,各国使节于观政堂集合,聆听天朝典制仪轨,后日巳时正,陛下将于武英殿初步接见外藩使臣,这是流程单目。”
义信双手接过展开,硬笔蘸墨水写的字,条款密密麻麻三十余条,连觐见时鞠躬该弯几度,目光该落在陛下身前何处都有规定。
“有劳大人。”他躬身弯腰。
书办点点头转身就走,全无半点留下的意思。
义信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纸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扣过扳机、在安南的瘴疠地里,扒开过腐烂的尸体寻找身份牌。
现在它们正死死攥着,一张轻飘飘的宣纸,纸上每一个工字,都在一遍遍告诉他:在这座巨兽般的城池里,他和身后那个飘摇的岛国,连当棋子上赌桌的资格,都得跪着伸出双手去讨。
而人家给不给,还得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