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吗?…”多尔衮轻轻重复这三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因他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狠狠拨动,小皇帝主动收这些漠南溃众?他想干什么?
凭这些惊魂未定,缺粮少械的残兵,就能稳住他那摇摇欲坠的权威?还是……他另有所图?
他脑中忽然浮现去年,大清出使唐国陈名夏回来之后的反应,还有乌尔衮当时还提醒自己要注意防范,但当时的还沉浸在酒宴中没有理会,事后更是给忘得一干二净。
顺治会不会已经私下和南边,达成了某种交易?用某种他还不知道的代价,换唐国的支持,来对付……我?
这想法让多尔衮浑身发冷,如果顺治真勾结唐国,那自己这些年在这冰天雪地里,拼命拓土开疆,岂不全成了给别人做嫁衣?
甚至可能陷进唐国,顺治东西夹击的死地!
多尔衮忽然向乌尔衮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托博尔斯克那边,八旗本部的那些老家伙,最近有什么动静?”
乌尔衮一愣,随即想起路上听到的零碎风声,低声道:“奴才……回来时,隐约听说,索尼、遏必隆几位老大人,近来被皇上召见的次数多了。
还有,陈名夏等那几个汉臣,闭门密议了好几回,神神秘秘的,”
够了,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猜忌像疯长的藤缠紧了多尔衮,顺治在聚集他能聚的力量,无论是旧八旗的人心,还是汉臣的智计,甚至可能包括来自南边的援助。
而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权倾朝野、功高震主的摄政王!
多尔衮猛地站起绸衫滑落在地,环视一周,冷声道:“所有人都出去,富绶,带你弟弟妹妹和额娘们,回后宅。没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百步!”
暖阁里立刻忙乱起来,女眷们匆匆带孩子离开,孩子们似乎也感到父亲身上,散出的恐怖低气压,一个个安静得出奇。
富绶最后看了父亲一眼,抿抿唇,终究没说什么,低头跟上。
很快,暖阁内只剩下多尔衮,以及被他紧急召集的寥寥几名核心将领。
乌尔衮、汉军八旗总理事范承谟、蒙古土谢图汗部出身的将领察珲、哥萨克雇佣兵头领谢苗诺夫,还有两位沉默寡言,但眼神凶悍的满洲梅勒章京。
厚重的木门关上隔开了内外,炭火仍噼啪作响,但气氛已然沉凝如铁。
多尔衮走到大沙盘前背对众人,指着沙盘上代表漠南的空白处,然后狠狠向西,戳在鄂毕河流域,那些代表沙俄据点的木签上。
“你们都听到了,南边举起屠刀,已经到咱们脖子后了。”
他缓缓转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东边的‘自己人’,恐怕也没安好心,想着怎么把咱们卖个好价钱。”
“不能再等了,现在我也不能再指望任何人——除了你们,除了咱们手里握的刀把子!”
他目光狠戾,手掌拍在鄂毕河的标记上:“西征!刻不容缓!咱们要靠罗刹人的百年积蓄,养出铁打的八旗,筑牢大清的江山!
只有咱们的刀够快够硬,南边的敌人才不敢妄动,东边的小皇帝才不敢生事!”
他看向一身文士袍服的范承谟:“范先生!”
范承谟连忙躬身应是,他是范文程的儿子,今年二十有六,靠着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背靠多尔衮活得很是滋润,同时也是幕僚之一。
“所有新打下的城、寨,尤其是有罗刹工匠、铁匠、造炮作坊的地方,由你全权负责,挑可靠的汉官管!
头等事是恢复生产,尤其是火器、铁器、火药的生产!那些罗刹工匠给我好好养着,让他们干活。
图纸、工具,一片纸、一个铁砧都不能少!粮草统筹、军械督造是你的首务!汉军八旗的儿郎,要配最好的火器,你要给我保证!”
“喳!奴才明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范承谟深揖。
多尔衮的目光又转向蒙古将领察珲、哥萨克头领谢苗诺夫,和其他几位将领,语气极具煽动:“至于你们——我的蒙古安答,我的哥萨克勇士,还有那些愿意跟我多尔衮,刀头舔血的弟兄们!”
他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西方:“老规矩!打下的地,肥美的草场、林子、河,按功劳大小,分给你们管、放牧!
抢到的金银、皮毛、女人、牲口,破城之后,先登的先拿,大军按律分!
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这片新地上真正的巴图鲁、真正的领主、真正的老爷!
就像当年天聪汗,在辽东给蒙古兄弟分草场一样!在这儿咱们打下的,就是咱们自己的!”
这番赤裸裸满是掠夺意味的许诺,让察珲眼里冒光,谢苗诺夫更是兴奋地舔舔嘴唇。
其他将领也无不呼吸粗重,战意勃发。这正是多尔衮驾驭,这支复杂军队的核心法子。
用不停的战争掠夺,喂他们的贪心与野心,把内部矛盾和潜在危机,全导向外面的敌人。
“乌尔衮,你熟南路情况,暂留我身边参赞。”
多尔衮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铿然如铁:“尔等,先回去整顿兵马,检查军械粮草。这个冬天,咱们要让罗刹人在鄂毕河畔,听见咱们八旗的号角就发抖!具体方略,明日再议!”
“喳!谨遵王爷谕令!”众人轰然应诺,呼声里满是对战争的渴望。
众人退去,暖阁内又只剩多尔衮一人。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渗进来,他慢慢拾起地上那枚沙皇金币,紧紧攥在手心。
“若不是,时机未至,那帝位何须你来端坐?——我的好侄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谋划着用罗刹人的血暖刀时,顺治则在托博尔斯克的简陋行宫里,正对着地图上摄政王的势力范围进行标记。
黄金的流动,火器的交易,人口的走向,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着北海之滨的力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