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月初上,东宫殿内原本紧张的氛围,似乎随着太子诚恳的话语,稍微缓解了些许,一些年幼的弟妹,看向大哥的眼神满是崇拜。
李怀民脸上笑意未褪,也并没有去反驳,只是敬了一杯酒落座不语。
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三皇子李天然,带着温和敦厚适时开口:“大哥一番苦心,拳拳爱护之意,弟弟们岂能不知?二哥方才也是玩笑之语,大哥莫要放在心上。
南洋之事……确如大哥所言,乃机遇挑战并存,只是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弟弟们年纪尚轻,经验不足,骤然远赴重洋,恐难当大任,反倒辜负了大哥的美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缓和气氛的同时,没有明确赞同或反对,只是将问题推给了年纪,留下了转圜余地。
李承业看向三弟,温声道:“三弟思虑周全,所言甚是,此事自然不急在一时,待弟弟们成年,学识、武艺、心性更为成熟再议不迟。
今日提起,不过是先与诸位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闲暇时也多留意些海外舆情、风物政事,总无坏处。”
他再次展现出长兄的包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话题将暂时告一段落时,李怀民骤然收起锋芒,又开口:“大哥的考量,弟弟明白了,南洋确是宝地,大哥愿意将此等重任托付,弟弟先行谢过。”
未等李承业怒意上涌,二皇子话锋一转:“不过,弟弟心中,其实另有一处向往之地。”
“哦?二弟且说。”李承业强压不快,眉梢微挑,好似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李怀民先是自罚一杯,为刚从的无礼举动表示歉意,随后侃侃而谈:“弟弟曾听父皇提起,在泰西之西,跨越无尽重洋,有一片广袤无比的新大陆,当地土着称其为‘北美’。
父皇言道,那里地广人稀,沃野万里,山林矿产丰沛至极,江河湖泊星罗棋布,气候多样,物产之丰,远超想象,堪称天赐之地。”
他稍微停顿,用余光观察着大哥的神色,继续道:“相比于南洋群岛,星散需分兵镇守,土着势力盘根错节,西夷渗透已久……。
这所谓的北美大陆仿佛像一张白纸,正待描绘最新最美的丹青,弟弟不才,心向往之,若将来就藩,宁愿舍近求远,去那北美大陆为我大唐,开此新天!”
——北美大陆!
这个词从李怀民口中吐出,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李天然眸光闪动,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他隐隐听老师讲过只言片语。
李华烨则是满脸好奇与向往,显然被“广袤无比”、“沃野万里”、“天赐之地”的描述吸引了,李俍小脸上也露出思索的神情。
反倒是李承业心中却是一沉。
真是位好弟弟,他果然不甘于被安排去南洋!北美大陆?好大的胃口,好远的眼光!可惜,我可不是那跛脚的李承乾。
父皇没有独宠于你。
李承业瞬间洞悉了李怀民的盘算:拖延。
北美大陆,他当然也听父皇提起过,乾清宫书房里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在浩瀚的大西洋彼岸,确实标注着那片巨大,轮廓尚不十分清晰的陆地。
父皇说过,那里有金山银矿,有肥沃得捏一把能出油的黑土,有纵横交错的水系,资源之丰富,足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帝国。
但是那也太远了!远到大唐目前的水师力量,根本无法保障一条稳定安全的航线。
远到朝廷现在还没有余力去探索、去经营。
南洋的潜力尚未挖掘百分之一,安南、占城、暹罗新附之地尚未完全消化,与荷兰、英国在印度洋的争夺日趋激烈。
北方沙俄与满清的战事一触即发……帝国的人力、物力、财力,已经绷得很紧。
李怀民此时提出想去北美,表面上是“舍近求远”、“志向高远”,实际上是以一个不具备实现条件的目标,来婉拒“就藩南洋”的安排。
去北美?可以啊,但首先朝廷得有能力送我去,得在那里建立据点,得保障补给线……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不仅向弟弟妹妹们,展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又避免了立刻被“发配”到南洋,还能在金陵这个权力中心继续经营,等待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