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脸埋进泥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身边不时传来血肉被击中时的闷响。
片刻,枪声也停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皮靴踩上泥泞踏过残骸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队队靖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三人一组走下缓坡,进入了这片人间地狱。
士兵们用刺刀挨个捅刺,检查地上的所有躯体,无论是看起来早已死透的,还是尚有气息的。
“噗嗤!” 刺刀扎进一具俯卧的“尸体”后背,那“尸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随即彻底不动了。
“嘿!这个还有气。”士兵拔出刺刀,在尸体的破衣服上蹭了蹭血。
“噗嗤!” 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刺刀,捅进一个仰面躺着,胸口有个大血洞的武士腹部,武士身体抽搐了一下,再无反应。
“这个也死透了。”
他们像农人检查地里翻出来的土豆,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再补一下。
清次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能听到皮靴踩在血泥里的吧唧声,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能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他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几乎痉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动!千万别动!
一双沾满泥血的军靴停在了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刺刀的寒光在自己上方停留。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不远处,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装死的武士,或许是被恐惧逼疯了,猛地从尸堆里跳起来,手里抓着一块石头,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名士兵!
这一下太突然,那士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砰!”
但站在稍后位置的人,毫不犹豫地开枪,距离太近,铅弹几乎将那武士整个肩膀打碎。
对方惨叫着倒下还没断气,第一个被他扑击的士兵,已经狞笑着上前,一刺刀狠狠扎进他的喉咙,用力一拧!
“呸!还想杀老子?”士兵啐了一口。
这个小插曲吸引了,附近几组检查的士兵注意,清次身边那双军靴也挪开了,朝着骚动方向走去。
清次的心脏几乎停跳,但他依然死死趴着,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这时,一个中队长在不远处催促道:“行了,别磨蹭!赶紧清理完!城里还有‘活儿’呢!”
检查工作加速,刺刀入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响,那是发现了远处还有能跑动的人,试图逃向河边,被高处的哨兵轻松射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皮靴踩踏的声音渐渐稀疏,朝着洼地另一头远去。
清次还是不敢动。他听到高地上传来集合的哨音,听到军队列队、开拔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洼地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依然一动不动,直到晨光完全照亮这片屠宰场,直到确定周围再没有活人的脚步声。
他一点点抬起头,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睛,下一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依旧被面前地狱般的景象惊骇。
目光所及全是层层叠叠,残缺不全的尸体,浸泡在暗红发黑的血泥浆里。
三千人或许更多,此刻都变成了这巨大坟场的一部分,回过神后,刺鼻的腥臭味几乎让他呕吐。
至少他还活着,左臂的伤口疼痛尖锐,但似乎没伤到骨头。
他身下的泥浆被他的体温,微微焐热过,现在又重新变得冰冷刺骨。
——不能留在这里!
他忍着剧痛和虚弱,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扒开压住腿的半具残尸,从血泥中艰难地爬出来。
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敢站起来,只能匍匐着朝着与河流相反的方向,那是洼地边缘一处芦苇。
他需要藏起来,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别人。
尽管他不知道,还能告诉谁。(——有后记,类似三十年后的战后幸存者,日本篇结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