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金陵城内,距离船队预定启航的日子,还有三天。
因为金陵城的货币恐慌,朝廷连续出台了几项安抚政策——比如保证银圆暂时流通、严惩哄抬物价的奸商、增加金圆券兑换点。
之后,事态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躁动,却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
郑嵩骑着马带着阿贵,在城内几个主要的市集,和城门附近转悠。
米市依然排着长队,但秩序好了很多,朝廷从海外行省紧急调运的漕米,已经陆续抵达,平粜官仓也开了,米价被强行压制在一石二圆左右。
每个购米者依然要登记,但至少能买到,排队的人群沉默着,脸上全是对未来的茫然。
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米袋,对身旁的人絮叨:“……听说北边直隶、山东,好多庄子里的老爷,都不收银子抵租子了,非要铜钱,或者粮食。
可咱们种地的,哪来那么多现钱?这不是逼人上吊吗?”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店主的人叹气:“何止是租子。我去钱庄想借点款子周转,往常拿铺面抵押就能借出银圆。
现在好了,钱庄说只收黄金抵押,或者……要我在他们那儿存一笔金圆券才肯放款,金圆券?那玩意儿谁敢多存?”
“移民告示贴出来了。”另一个人插嘴,指着城墙根下新贴的一张,盖着应天府大印的布告。
“朝廷鼓励百姓前往南洋、往锡兰、往天竺,沿海的种植园,去了就分地头三年免赋,还给安家钱,可……那都是蛮荒之地,瘴疠横行,还有生番,哪有待在金陵舒服?”
“舒服?”小店主冷笑,“再舒服,等手里的银子成了废铁,你舒服得起来?我听说,扬州、苏州那边,已经有大户开始变卖田产、宅院,套现银圆,准备往南洋转移了,人家那才是聪明,趁着朝廷的船票还没涨价。”
郑嵩默默听着,江南的财富根基正在松动。那些几百年来依靠土地、漕运、盐引,和丝茶贸易积累起巨额财富的士绅集团。
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国家金融政策层面的冲击。他们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而适应往往意味着离开故土,去海外寻找新的财富锚点。
他骑马来到正阳门附近,这里聚集着许多等待雇主的苦力、车夫,以及一些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外乡人。
郑嵩注意到其中有几拨人,明显不是汉人长相,他们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穿着混杂了唐式和本民族特色的服装,聚在一起,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语法基本是在用官话交谈。
“快点快点,把货搬到那边车上去!仔细点,摔坏了赔不起!”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帽的唐人管事,正在指挥一群肤色棕黑,身材矮壮的劳力搬运货物。
那些劳力动作麻利,沉默寡言。
阿贵低声道:“老爷,那些是‘归化琉球人’吧?还是‘安南归化民’?”
郑嵩摇摇头:“看面相打扮像是从西南半岛归化来的,可能是占城人或者暹罗人。
朝廷这些年,对南洋、琉球、朝鲜、日本,还有西南半岛的归化政策很宽松,只要肯学官话、改汉姓、遵唐律,就能获得‘归化民’身份,享有仅次于唐人的权利。
可以在境内自由经商、务工,只是不能通过科举获得官身。”
他想起公司里就有几个归化日本籍的职员,他们拼命改掉自己的口音,以“唐人”自居,对“倭人”、“日本人”的称呼极为敏感,甚至反感。
其中一位,甚至因为同事,开玩笑叫了他一句“藤原君”,而因此差点大打出手。
对他们来说,归化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文化上的重生和阶级跃升。
正想着,另一群人的交谈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几个穿着体面的泰西商人,站在一间挂着“泰西杂货”招牌的店铺门口。
对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以及远处喷着白汽的蒸汽机烟囱、隆隆行驶的轨道马车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羡。
一个红头发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荷兰商人,用荷兰语对同伴沉声道:“简直是难以置信……七八年前,我们刚从传教士口中听说这‘蒸汽铁兽’时,还只当是东方奇谈。
可现在……他们竟把这东西用到了马车上、吊机上,连造炮铸枪都靠它了,我父亲二十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全是苦力和轿子,这进步速度太吓人了。”
他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德国商人,用德语沉声回答:“何止是进步,雅各布,这是碾压。
你看那马车的铁轨,是整块熟铁轧制的标准轨,比我们手工锻打的木轨、熟铁轨结实百倍,跑起来稳如平地。
还有他们的火炮,我在广州船坞见过,炮管是用蒸汽镗床钻出来的,内壁光滑如镜,膛线规整得像用尺画的,准头比我们最好的青铜炮,还远三成…。
我们也造了五六年蒸汽机,可至今连一台能连续,转满一个时辰的都做不出来,更别说驱动马车、镗制炮管了。”
“而且他们还是要行金本位了。”一个葡萄牙人插嘴,用拉丁语道。
“这意味着他们的银钱体系,要和欧罗巴彻底打通,黄金汇兑、票兑、海外放账……机会巨大。
我听说,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在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商量,准备发行专门,针对大唐贸易的黄金担保汇票,必须抢在别人前面。”
雅各布赞同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我这次带来的普鲁士钟表、英国呢绒、威尼斯玻璃器,必须尽快脱手,换成大唐的生丝和瓷器。
然后,再想办法弄到一些黄金,或者至少是可靠的汇票,有了这些硬通货,我们才能在大唐的新银钱体系里占住位置,也能给国内的工坊多凑点钱,好追上他们的脚步。”
戴眼镜的商人皱眉:“可是他们的海关查得很严,尤其是对黄金出口,现在市面上的黄金,几乎都被那些有门路的皇商,和有官方背景的人控制着,我们这些外来者很难插足。”
葡萄牙商人压低声音:“所以我们需要中间人,我认识一个金陵的买办,姓胡,据说和户部某个侍郎的管家是姻亲。
他也许有办法,帮我们弄到一些小额的黄金,或者……帮我们把货物以军需的名义运出去,避开大部分关税,当然代价不低。”
...............
金陵皇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融,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薄的龙涎香,皇帝李嗣炎坐在御案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
御案上,除了照例的朱批奏本,还摊开着几份特殊的文书,墨迹尚新,火漆是罗网卫独有的玄鸟暗纹。
户部尚书庞雨,穿着绣有云雁的绯红官袍,垂手侍立在御案左侧,眼观鼻,鼻观心,但不时滑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御案右侧,站着罗网卫指挥使刘离,他穿着暗青色的曳撒,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无形寒意。
“刘离,查实了?”
“回陛下,” 刘离躬身,递上一本用蓝绫装裱的册子。
“经罗网卫与户部审计司会同密查三月,涉案账目、票据、人证、物证均已初步厘清。
马守财及其党羽,自定业六年起,至去岁年末,利用职务之便,贪墨、侵吞、巧取豪夺,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余万。”
“三千五百万……” 李嗣炎心中一凝,沉默了片刻看向庞雨:“庞卿,你是户部尚书。朕将天下钱粮交托于你,这三千五百万,在你眼皮子底下,流进了马守财的口袋,你就没有丝毫察觉?”
庞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带苦涩:“臣……臣有失察之罪,无能之过!陛下将户部重责交予臣,臣却……却让此等国之巨蠹,潜藏于肘腋之间,侵蚀国本,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只是……马守财毕竟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执掌‘宝源司’,于新旧钱法交替之际,职权重大,行事又……又极为隐秘老道。
所涉账目,往往披着损耗、贴水、特别经费、试验拨款等合情合理之名目,关联交易、空壳走账、票据腾挪,手法层出不穷。
非是罗网卫与审计司调动精锐、不计代价深挖数月,实难窥其全貌。
且其党羽遍布户部清吏司、钞关、乃至皇家银行地方分号,互相遮掩,臣……臣有时,也需顾忌三分旧情与……”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马守财资历老地位特殊,在户部乃至整个钱法系统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庞雨这个尚书很多时候,也要受到掣肘,有些水面下的东西不是不想查,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查不动,或者投鼠忌器。
李嗣炎没有让他起来,目光转向刘离:“说说,他都用了些什么手段,能在这二十年里,搬走三千五百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