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关大捷后的第三日，灌江口。
这是杨戬的道场，位于上界东方一片绵延万里的仙山之中。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峰顶有古朴道观三楹，青瓦白墙，简朴至极，与天庭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形成鲜明对比。
道观后院，杨戬盘膝坐在一株古松下，三尖两刃刀横放膝前。
他闭目调息，额间竖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三日前的战斗，他虽败于林衍之手，却因那一战瓶颈松动，隐隐摸到了天尊门槛。
回来后便立刻闭关，试图一举突破。
但不知为何，心总是静不下来。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与林衍交战的画面，而是林衍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的剑，是为守护而挥。”
守护。
这个词，对杨戬来说很陌生。
他修行三千年，征战无数，杀过上古凶兽，镇压过地府叛乱，征讨过西海魔龙。
但每一次战斗，都是为了天庭，为了玉帝，为了……所谓的“三界秩序”。
可那秩序到底是什么？
是仙凡永隔？是等级森严？是下界供奉香火，天庭高高在上？
杨戬从未细想过。
因为他是天庭第一战将，是玉帝最倚重的臣子。
玉帝说战，他便战；玉帝说杀，他便杀。至于对错……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林衍的“守护”，守护的是人间，是那些被天庭视作蝼蚁的凡人。
而天庭的“秩序”，维护的却是……玉帝的统治。
“我这一生，究竟在为何而战？”杨戬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就在这时，道观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杨戬道友，林衍来访。”
杨戬浑身一震。
林衍？！
他怎么会来这里？
灌江口虽非禁地，但也非寻常仙人能至。
更关键的是，林衍此刻应该在天庭处理战后事宜，怎么会突然来拜访他？
杨戬起身，一步踏出，已至道观门口。
门外，林衍负手而立，青衫素净，面色平静。他没有带任何人，只身前来，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老友。
“林道友……”杨戬迟疑道，“不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林衍看着杨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道友气息凝而不散，瓶颈已破大半，恭喜。”
杨戬苦笑：“托道友之福。不过道友此来，应该不是为了道贺吧？”
“确实不是。”林衍坦然道，“我来，是想请道友出山，助我一臂之力。”
杨戬一愣：“助你？何事？”
“重建三界秩序。”林衍一字一句。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道友已击败天庭，玉帝陨落，三位天尊退隐。如今三界，已无人能与你抗衡。重建秩序，何需我助？”
“因为我要重建的，不是以力压人的新天庭。”林衍摇头，“而是真正公平、公正、守护众生的秩序。这样的秩序，需要志同道合者共同维护。”
他看着杨戬：“道友虽为天庭战将，但我观你行事，并非愚忠之人。你心中仍有道义，仍有底线。否则，当日你败于我手后，大可拼死一战，而非坦然认输。”
杨戬眼神微动。
林衍说得对。
当日他若拼死，虽未必能胜，但至少能重创林衍。
可他没有那么做，因为那一战，他败得心服口服。
“道友要我如何助你？”杨戬问。
“很简单。”林衍道，“以你天庭第一战将的身份，公开支持新秩序。同时，帮我整顿天庭旧部，剔除那些冥顽不灵、仍想恢复旧制的顽固分子。”
杨戬皱眉：“这……等于让我背叛天庭。”
“不是背叛天庭，是背叛腐朽的旧制。”林衍纠正道，“天庭本应是守护三界的存在，而非压榨众生的工具。玉帝已死，旧制已朽，道友何必为腐朽陪葬？”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道友可知，天庭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杨戬看向他。
林衍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幅幅画面浮现——
第一幅：百年前，人间某王朝大旱三年，饿殍遍野。百姓设坛祈雨，供奉香火，但天庭为逼迫该王朝归顺，故意扣下雨令，导致百万人活活饿死。
第二幅：五十年前，地府某判官因公正审判了一位天庭仙官转世的恶徒，被玉帝降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三幅：三十年前，西海龙宫三太子因与人间女子相恋，触犯“仙凡不得通婚”的天条，被天庭剥皮抽筋，镇压在东海海眼。
第四幅：十年前，北冥深渊的鲲鹏老祖因不满天庭压榨，欲破封而出，被三位天尊联手镇压，抽走半数本源，沦为废人。
一幅幅画面，触目惊心。
杨戬看着这些画面，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天庭并非完美，但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多的黑暗。
“这些……都是真的？”他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林衍淡淡道，“你若不信，可亲自去查。地府有生死簿记录，人间有史书记载，龙宫有血泪控诉……证据，多的是。”
杨戬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征战，杀的“邪魔外道”中，有多少是像西海三太子那样，只是触犯了天条，而非真正作恶？
他想起自己镇压的“叛乱”中，有多少是像北冥鲲鹏那样，只是不满压迫，而非祸乱三界？
原来，他这三千年的征战，所谓的“维护秩序”，维护的不过是玉帝的私欲，是天庭的霸权！
“我……”杨戬声音颤抖，“我竟做了三千年帮凶……”
“不知者无罪。”林衍道，“但如今既已知晓，便该做出选择。是继续装聋作哑，为腐朽陪葬；还是拨乱反正，为三界开创一个真正公平的未来？”
杨戬沉默。
他走到古松下，仰头望天。
天空依旧湛蓝，云卷云舒。
但这三界，已不是他认识的三界了。
许久，他转身，看向林衍：
“我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天庭……不，证明玉帝和那些高层，确实做过这些事。”
“可以。”林衍点头，“地府秦广王已在来的路上，他会带来生死簿原件。西海龙王、北冥鲲鹏的残魂，我也已请来。你若愿听，他们亲口告诉你。”
杨戬深吸一口气：“好。若证据确凿，我杨戬……愿助道友一臂之力。”
“不是助我，”林衍纠正，“是助三界，助众生，助……你心中的道。”
杨戬浑身一震。
心中的道。
是啊，他修行三千年，最初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只是为了……求道。
求一个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道。
可这三千年，他离道越来越远，成了权力的打手，成了霸权的帮凶。
是时候，回归本心了。
半个时辰后，秦广王驾到。
他带来了生死簿原件，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天庭这些年来干预轮回、制造“香火之源”的罪证。
又半个时辰，西海龙王敖闰亲至。
这位老龙王声泪俱下，讲述了儿子被剥皮抽筋的惨状，讲述了龙族万年来被天庭欺压的屈辱。
最后，一道虚弱的残魂飘来，正是北冥鲲鹏。
他虽然只剩一缕残魂，但眼中的恨意依旧滔天：“杨戬！你可还记得，三千年前北冥一战？你率十万天兵，屠我北冥子民三万！你说我们是邪魔，可我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不愿向天庭称臣，不愿供奉香火！”
杨戬脸色惨白。
他记得那一战。
当时玉帝说，北冥鲲鹏意图颠覆三界，必须镇压。他信了，率军前往，杀得天昏地暗。
现在才知道，所谓的“颠覆三界”，不过是鲲鹏老祖拒绝向天庭称臣。
“我……我……”杨戬踉跄后退，靠在古松上，大口喘息。
真相，太残酷。
残酷到让他这三千年信仰，瞬间崩塌。
“现在，你信了吗？”林衍问。
杨戬抬头，眼中已有血丝：“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
然后，单膝跪地：
“杨戬，愿追随道友，拨乱反正，重建三界秩序！”
这一跪，跪的不是林衍，是心中的道。
是迟来了三千年的醒悟。
林衍扶起他：“道友请起。从今往后，你我并肩而战。”
杨戬起身，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道友要我做什么？”
“第一，”林衍道，“公开声明，支持新秩序。以你天庭第一战将的威望，可稳住大半旧部。”
“可以。”杨戬点头，“我这就去天庭，召集旧部。”
“第二，”林衍继续道，“整顿天庭军队。剔除那些死忠玉帝、冥顽不灵者。愿意改过自新的，可留用；不愿的……逐出天庭。”
“明白。”杨戬眼中闪过厉色，“那些为虎作伥之辈，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第三，”林衍看向杨戬，“你需要突破天尊。”
杨戬一愣：“我现在虽瓶颈松动，但要突破天尊，至少还需百年……”
“不用百年。”林衍抬手，掌心浮现一团混沌之气，“这是我以混沌星衍之力凝练的‘道源’，可助你直接突破。但此过程凶险，需你道心坚定，否则有神魂俱灭之危。”
杨戬看着那团混沌之气，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道韵。
那是开天辟地的力量，是演化万物的本源。
“道友为何如此信我？”杨戬问，“我毕竟是天庭旧将，你就不怕我突破后反噬？”
林衍笑了：“我看人，不看出身，只看本心。你若真有异心，当日败于我手时，就该拼死一战，而非坦然认输。你能承认失败，说明你心中仍有道义，仍有底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要建立的新秩序，需要强者守护。你突破天尊后，可任‘三界护法’，专司镇压邪魔，维护秩序。这，才是你真正该走的路。”
杨戬深深看了林衍一眼，忽然笑了。
笑容中有释然，有敬佩，也有决绝。
“好！这份信任，杨戬必不负！”